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呼啸山庄 | 上页 下页
一〇九


  他们一齐抬眼正对着希思克利夫先生——也许你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俩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而且都是凯瑟琳·恩肖的那种眼睛。眼前这个凯瑟琳除了那宽宽的前额和略微翘起来的鼻子头儿,其他地方都不像她母亲,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鼻头儿让她显得有些高傲。至于哈顿,那就更像了;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得出奇——那时候则更是惊人,因为他的各种感觉都灵敏了,他的各种智能都苏醒了,显得空前活跃。

  我猜想,是这种相像,解除了希思克利夫先生的敌意:他走到火炉边上,分明是很激动;但是他注视着那个小伙子的时候,这种激动很快就平息了;或者我应该说,是激动的性质改变了,因为他仍然很是激动。

  他从哈顿手里把书拿过去,对打开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又把书还给了他,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凯瑟琳走开——她那位伙伴随后没待一会儿也走了,我也正要跟着离开,可是他吩咐我坐着别动。

  “这是个很惨的结局,是不是?”他刚才亲眼看到了这个场面,低头沉思了片刻才说,“我穷凶极恶,费尽心力,就落得这样一个荒唐可笑的下场?我弄到了撬杠和镐头,要把这两个家拆毁,还把自己训练得干起事来能像赫拉克勒斯一样,而等到万事齐备,一切都攥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连掀掉这两家屋顶上石板的那点儿意志力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那些宿敌没有把我打垮——现在刚好是我对他们的继承人报仇雪恨的时候——我能做到,谁也拦不住我——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愿意动手打了,我已经懒得举起自己的手来了!这听上去倒像是我劳苦了一辈子,就只是为了显示那么一点点宽宏大量似的。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已经失去了以他们的毁灭为乐的机能啦,我也乐得逍遥,不想去胡乱毁坏什么事。

  “奈丽,现在有一种奇怪的变化临近了——我眼下就罩在它的影子里——我对日常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兴趣,连吃饭喝水差不多都忘了——唯有刚才离开这屋子的那两个,我觉得还是清清楚楚、实实在在的形体,而那种形象叫我痛苦得简直难以忍受。关于她,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想;而且真心希望她不要露面——她一露面只能激起我要发疯的感觉。他是从截然不同的方面来触动我;不过,我如果能做到不像精神失常的样子,我就永远不再见他。我要是把他在我脑子里唤起的,或者他所体现的,那千姿百态的往事旧想都告诉你,”他强作笑脸又加上一句,“那么你也许会认为,我差不多已经变成那种样子了吧——不过我告诉你的事情,你都不要讲出去。我的内心世界一直都是牢牢地自我封闭着的,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对别人倒腾出来。

  “几分钟以前,哈顿好像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我青年时代的化身——我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都能感觉出他来,以至都不可能按照理性去和他搭话了。

  “首先,他和凯瑟琳像得惊人,真是一模一样,这就让他可怕地和她连在了一起——你可能认为,这是最有能力引起我想象的吧。实际上是最没力量的——因为对我来说,有什么是和她没有关系的?有什么不让我回想起她呢?我低下头来看着地面,就不可能不看到她的面容出现在石板上!在每一朵云里,在每一棵树上——晚上空气里充满了她,白天看什么东西都看得见她,我总是让她的形影包围着!男男女女那些最平常不过的脸——我自己的脸——都用和她一样的相貌来作弄我。整个世界都成了收藏着她这个纪念品的可怕的纪念馆,每件藏品都提醒着:有过她这么个人,而且我已经失去了她!

  “唉,哈顿的外貌就是我那不朽爱情的幻影,是我拼却一切竭力坚持我的权利、我的堕落、我的自尊、我的幸福和我的痛苦的幻影——

  “但是,把这些想法都对你说出来,我真是疯了;不过这样就可以让你知道,我本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是为什么有他来做伴却又没有一点好处,反倒使我所遭受的没完没了的折磨更厉害了——这也起了一部分作用,让我不再管他和他表妹在一起怎么样了。我再也不会在他们身上用心思了。”

  “不过,希思克利夫先生,你刚才说到某种变化,指的是什么?”我问他,因为我对他这种神态感到惊恐不安,虽然他既不像有迷失本性,也不像有快要死去的危险。据我判断,他还强壮有力,而且没灾没病;至于他的理智嘛,他从小就喜欢琢磨那些阴暗诡秘的事,常以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取乐——他对他所崇拜的那位一去不复返的人,可能会有某种偏执狂;而在其他一切问题上,他的脑筋和我一样健康正常。

  “在这种变化到来以前,我也不会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他说,“我现在也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它。”

  “你没觉着有病吧,有吗?”我问。

  “不,奈丽,我没有。”他回答。

  “那么,难道你不怕死?”我又追问。

  “怕!不!”他回答,“我既不怕死,也没有预感到快要死了,而且也没盼着死——我为什么要那样呢?我身体壮实,我生活很有节制,我干的这种活儿又没有危险,所以我应该,而且也大有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活到头顶上找不到一根黑头发为止——可是我不能再这样子继续下去了!——我得提醒着自己要呼吸——几乎也得提醒着自己的心脏要跳!这就好像要把一根很硬的弹簧弯过来似的……哪怕我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举动,如果没有一种想法催促着,那也得强制着去干;要我注意什么,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只要和那无处不在的想法挂不上钩,那也得强制着去干……我单单只有一个愿望,我整个的人和一切感官机能都在渴望宿愿得偿。它们渴望得那么久久不息,那么坚定不移,才让我坚信一定能达到目标——而且为时不久——因为我这个愿望已经吞没了这个实实在在的我——我整个的人就是在期待它的实现。

  “我这样把真心话都掏出来,并没有让我感到松快——不过它们倒是可能说明我所表现出来的某些情绪,要不然,是会说不清道不明的。哎呀,上帝呀,这是一场漫长的拼争,我希望它早早了结!”

  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咕咕哝哝自言自语,说的都是些吓人的事情,直到后来我简直都要相信,如约瑟夫所说,是良知良觉把他的心搅成了人间地狱——我实在担心,怎么才是个头儿。

  他以前很少表露自己的这种心境,甚至表面上也是不动声色,但是我毫不怀疑,他平时就是这种心情。现在他亲口把它说出来了,不过从他一般的行为举止来看,没有一个人会猜得出这些真情。你以前见到他的时候,洛克伍德先生,也没猜出来——就是在我说的那段时间,他和以前也是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喜欢离群独处,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更加寡言罕语。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