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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第十章

  好一个隐士生活陶然忘机的序幕!四个星期卧病在床,辗转反侧,倍受煎熬!唉,这萧瑟的凄风,苦寒的北国天空,难以通行的道路,拖拖拉拉的乡村大夫!还有,唉,看不到几副活人的面容,而且糟糕透顶的是,肯尼思大夫正式告诉我,不到春天我就别想着出门,这可真吓人!

  希思克利夫先生刚刚赏光来探望过我。大约在七天以前,他给我送来一对松鸡——这个季节里最后的猎物了。这个坏蛋!在我害这场病当中,他并不是毫无罪责的;我本来非常想把这个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可是,哎呀,人家好心好意在我的病床旁边坐了整整一个钟头,还谈了一些丸散膏丹、疱疹蚂蟥①以外的话题,我又怎么可以得罪这么一个人呢?

  ﹛① 用蚂蟥吸血,也是当时通常采用的一种医疗方法。﹜

  现在倒正是一段十分闲散的时期,我身子尚且太软,看不了书,不过我觉着好像又还能够享受点儿什么乐趣。为何不让迪恩太太上来,把她那个故事讲完呢?凡是她说过的那些重要的事件,我还都记得起来。对,我记得她讲的那个男主人公已经出走,三年都没听到一点消息;那个女主人公则出嫁了。我这就打铃叫她。她看到我已经能够轻松愉快地聊天,也会很高兴的。

  迪恩太太来了。

  “还要等二十分钟才吃药呢,先生。”她一来就说。

  “去去,去它的吧!”我回答说,“我才不想要——”

  “大夫说,你不要再吃那些药面了。”

  “诚心诚意地感谢!别打断我的话。来,在这儿坐下。别让你的手指头去碰那一堆苦药瓶子了。把你的毛线活从口袋儿里掏出来——那就行了——现在就接着讲希思克利夫先生的历史吧,从你上次打住的地方讲起,一直讲到现在。他是在欧洲大陆上受完教育,成了绅士回来的呢?还是在学院里得到一份学生助学金①念了书呢,还是逃到了美国,在他的第二故乡参加战斗,这样就赢得了功勋①?还是就在英国本土的大路上发了横财呢①?”

  ﹛① 当时在剑桥大学和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学生可以获得学院的助学金念书。本书作者的父亲就曾在一八○二年十月一日获得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的助学金。﹜
  ﹛① 指参加一七八三年结束的美国独立战争。﹜
  ﹛① 指拦路抢劫。﹜

  “也许所有这些行当他都干过一点儿,洛克伍德先生;不过对哪一行我也没法说。我以前说过,我不知道他那些钱是怎么弄来的。他的头脑本来已经陷到懵懂无知的地步,可是他又是怎样从那里面钻上来的,我也一样不清楚。不过,要是你觉得听着解闷,不会腻烦,那么我就遵命按照我自己的路子讲下去。你今天早晨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

  我把凯瑟琳小姐和我自己弄到了画眉田庄,在沮丧伤怀当中令人高兴的是她的举止行为比我担着心思所预料的不知要好多少。她喜欢林顿先生好像都过了头,甚至对他妹妹也表现得十分亲热。而他们兄妹俩也专心致志地想法让她安适。这并不是这根刺条子弯下身去俯就那两棵忍冬,而是那两棵忍冬簇拥着这根刺条子。其中也没有什么互相让步迁就;一个是傲然挺立,另外两个都是俯首听命。人要是既没有遭到违抗,也没有受到冷落,谁又能够乱使性子,胡发脾气呢?

  我看得出来,埃德加先生打心眼儿里怕惹她生气。他把这种恐惧隐藏起来不让她知道,可是在她作威作福发号施令的时候,如果他听到我厉声应对,或是看到其他任何一个下人脸色阴沉,他就会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表露出他心里发烦,而他为了他自己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愁眉不展的。他曾经再三严厉地叮嘱我,不得无礼,他说得毫不含糊,就是给他戳上一刀,也不会比看到他太太发火更让他揪心的了。

  为了不让一个善心的主人难过,我学会了忍耐,不像以前那样火暴;有半年那么长,这堆火药静静放着,就像沙子一样平安无事,因为没有火星落在她跟前引爆。凯瑟琳时不时会闹上一阵,心情沮丧,一言不发,她丈夫总是默默地同情,关心尊重。他把这些看作是她得了这样致命的大病体质发生了变化,因为在那以前她从来没有患过意气消沉的毛病。等到云开日出,他也迎上相应的阳光。我可以这样断定,他们确实生活在深沉而且不断增长的幸福之中。

  幸福完结了。唉,归根到底,我们必定也得顾到自己;那种性情温和、慷慨大度的人,比起那些专横跋扈的人来,不过自私得比较讲理——等到情势变化,让一方觉得自己的利益并非另一方主要关心的所在,幸福也就完结了。

  九月里一个温和宜人的傍晚,我在花园里摘了沉甸甸的一篮苹果,提回家来。天已经擦黑儿了,月亮从庭院的高墙上探出头来,整个房子上那许多突出部分的犄角处都隐约显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我把我拿的东西放在厨房门旁边的台阶上,站在那儿想休息一下,再吸几口那柔和甜美的空气,我的眼睛望着月亮,背对着门口,这时候我听到背后有个说话的声音:

  “奈丽,是你吗?”

  这声音很低沉,还带着外地腔调;可是那叫我名字的口气,又让人听着很熟悉。我转过身去想看看是谁说话,心里直发怵,因为门是关着的,而且我刚才走近台阶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有谁在那儿。

  门廊里有什么东西动弹,我走近一点,就看出来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服,黑面庞,黑头发。他斜靠在一侧,手指头把着门闩,仿佛打算自己开门进去。

  “这能是谁呢?”我琢磨着,“恩肖先生吗?啊,不是!这声音不像他的。”

  “我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了,”他接着又说,这时候我还是继续盯着他,“在整个这一段时间里,周围一片死寂。我没敢进去。你不认识我了吗?你瞧,我不是生人。”

  一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两颊灰黄,让黑胡子遮住了一半,眉毛压得低低的,眼睛深深觑在里面,显得与众不同。我想起了那对眼睛。

  “什么!”我大叫一声,不知道该拿他当人还是当鬼,惊讶地举起了双手,“什么!你回来了?真的是你呀?是吗?”

  “是的,是希思克利夫,”他一边回答,一边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到上面的窗户上,那一排窗户反射出一溜闪闪烁烁的月亮,可是从里面并没有透出灯光,“他们在家吗——她在哪儿?奈丽,你并不高兴——你用不着那样惊慌。她在这儿吗?说呀!我想跟她说句话——跟你家女主人。去,就说有个人从吉默顿来,急着想见她。”

  “这件事她会怎么看?”我叫喊着说,“她会怎么办?这意想不到的事儿把我都搞糊涂了——会让她神经错乱的!你真的是希思克利夫吗?可是变样儿了!唉,真叫人没法理解!你当过兵吗?”

  “去,给我传个信儿,”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还不去,我都急死了!”

  他拉开门闩,我走了进去;可是等我走到林顿先生和太太都在里面的客厅,我却怎么也无法迈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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