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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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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动不动就喊妈——”我接上碴儿说,“只要哪个浑小子朝你晃一下拳头,就吓得哆嗦,天上下了一阵雨就整天坐在家里不出去。哎呀,希思克利夫,你也太窝囊了!来照照镜子,我要让你知道,你究竟应该巴望些什么。你注意到了吗?在你眼睛中间那两条皱纹,还有那两道浓眉,它们不是弯弯地挑起来,而是从中间就耷拉下去,还有你眼睛里那对黑魔鬼,它们那么深深地藏在里面,从来不敢大大方方地打开窗子,而老是在里面贼溜溜地转来转去,就像恶魔的探子。你应该盼着,还要学着,抹平那些莫名其妙的皱纹,坦率地睁开你的眼皮,把那对魔鬼变成坦然自信、纯洁无瑕的小天使,对什么事也别疑神疑鬼,只要认准了不是敌人,就总是把他们当朋友待——别显得像条凶恶的癞狗,哪怕好像知道它挨了几脚是罪有应得,还是因为自己倒了楣,就不但恨那踢的人,而且还恨所有的人。” “换句话说,我得巴望能长一对像埃德加·林顿那样又大又蓝的眼睛,还有他那样平滑的脑门喽,”他回答说,“我巴望——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心地善良就会帮着你的长相变好看,孩子,”我接着说,“哪怕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人也是一样。坏心眼的人,哪怕长了最漂亮的脸蛋儿,也会变得连一个丑八怪都不如。好了,现在咱们洗了脸,梳了头,也出了气——告诉我,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也挺俊的吗?我告诉你吧,我觉得是。你也配当一位微服出巡的王子呢。谁知道呢,兴许你爸爸是中国皇帝,你妈是印度女王,他们俩谁都能只用一个礼拜的进项就把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一气儿买下来呢?说不定你就是给那些没心肝的水手绑架了,带到英国来的。我要是换成你呀,就会把出身架得高高的,只要一想我是个什么人物,就能让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那个小小庄主的欺压给顶住!” 我就这么和他唠叨来唠叨去;希思克利夫慢慢也就舒展开了眉头,脸上开始露出喜色。正在这个当口,一阵车轱辘的声音突然从大路那边传过来,接着进了院子,把我们的聊天打断了。他跑到窗口,我跑到门口,刚好看到林顿家的兄妹俩从他们家的马车上下来,身上给大氅和毛皮衣物裹得密不透风;恩肖这一家人则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冬天,他们常常是骑马上教堂。凯瑟琳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把他们领进屋里,让他们坐在壁炉前面,炉火很快就把他们白白的脸蛋烤得有了血色。 我催促我那位伙伴现在赶快出去,让人家见识一下他那笑盈盈的神气。他乖乖地照我的话办了。可是运气竟然那样糟糕,他刚从这边打开通厨房的门,欣德利就从另一边把门推开了;他们迎面相遇。老爷看见他干干净净、高高兴兴的,就满肚子是气,或许是急着要让自己答应过林顿太太的话说到做到吧,他猛然上前把他向后推了一把,并且怒气冲冲地命令约瑟夫“别让这家伙呆在这间屋子里——把他打发到阁楼上去,宴会不散别下来。只要让他一个人呆在吃的东西旁边,哪怕只呆一分钟,他就要把手伸到那些甜馅饼当中去,还要偷那些水果。” “不会的,先生,”我忍不住答腔了,“他什么也不会动,他不会——而且我想,他也应该和我们一样,有他那份好吃的东西呀!” “他得吃我一顿拳头,如果天黑以前我再在楼下碰见他的话,”欣德利大声嚷道,“滚开,你这个二流子!嘿,你还想打扮成公子哥儿呢,是吗?等着吧,等我揪住你那些讲究的发鬈——看我会不会把它们抻长!” “它们已经够长的了,”林顿少爷从门洞往里面窥看着说,“我真纳闷,那头发鬈怎么没让他头疼。那就像马鬃盖在一匹小公马的眼睛上!” 他抖着胆子说出这番话来,本来并不带侮辱的意思;但是希思克利夫那种烈性子,哪能容忍一个看来他痛恨的人说这种不得体的话呢,更何况这个人又是当时他认作情敌的人。他顺手抓起身边头一件够得着的一大托盘热气腾腾的苹果酱,整个拽在说话人的脸上和脖子上,那孩子立刻开始了一阵号啕,引得伊莎贝拉和凯瑟琳急忙赶上前来。 恩肖先生立刻抓住那个元凶,把希思克利夫押送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他在那儿一定采取了粗暴的手段,使他那股火气冷下来,因为他重新露面的时候,还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我拿起一块擦盘子的布,恶狠狠地给埃德加擦鼻子和嘴,还死命说,因为爱管闲事,他活该倒霉。他妹妹开始哭着要回家去,凯茜站在旁边满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你根本不应该和他说话!”她规劝林顿少爷说,“他刚才心情不好,这会儿你已经把你这次拜访给弄糟了;他还会挨鞭子——我最恨让他挨鞭子!我都吃不下饭啦。你干吗要和他说话呢,埃德加?” “我没和他说话呀,”这位年轻人抽抽搭搭地边哭边说,边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用自己的麻纱手绢把剩下的地方擦干净,“我答应过妈妈,我和他一句话都不说的,而且我就是没说呀!” “行了,别哭了!”凯瑟琳用一种瞧不起人的口气回了他一句。“你又没给人宰了——别再捣乱啦——我哥哥来了——安静点!住声儿吧,伊莎贝拉!有谁伤着你了吗?” “来,来,孩子们,大家入席吧!”欣德利急匆匆走进来大声说,“那个小畜生刚好让我浑身都暖和起来了。下一次,埃德加少爷,你就用自己的拳头执法吧——那会让你胃口大开!” 参加这小小宴会的几个人见到那香喷喷的筵席摆上来,就恢复了通常应有的祥和。他们骑马坐车跑过了一段路早就饿了,所以很容易就给安抚得妥妥帖帖,因为,其实他们谁也没有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 恩肖先生切着满满当当一大盘一大盘的东西,太太谈笑风生,使得人人感到轻松愉快。我在她的椅子后面侍候着,眼见凯瑟琳的眼睛一点也不湿润,显得没事儿似的,动手切起面前的鹅翅膀,这叫我痛心。 “好一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呀,”我暗自思忖,“她多年在一起玩的伙伴那么倒霉,她竟这样不管不顾!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自私自利。” 她叉起一点东西送到嘴边;随后又把它放下了;她的脸红了,泪珠刷地流到脸上。她把叉子滑落到地上,然后赶忙扎到桌布下面,掩饰自己的感情。我觉得她无情无义,也并没有多长时间;因为我看出来了,她这一整天都在坐立不安,经受煎熬,苦苦找空儿独自呆着,或是去看希思克利夫;他给主人锁起来了,这是我想方设法私自给他送去一顿吃喝的时候才发现的。 到了晚上,我们开了个舞会,凯茜央求把他放出来,因为伊莎贝拉没有舞伴。她的请求没有成功。我给指派填补了这个空缺。 一跳舞大家就来了劲,把所有的不痛快都抛到了一边,吉默顿的乐队一来,大家情绪更高。乐队合计有十五个人呢,除了几个歌手,还有一把小号,一把长号,几支单簧管、巴松和法国号,再加一把低音提琴。他们挨门挨户到所有体面的人家去演奏,每逢圣诞节就能得到一些捐款赞助。听他们演奏,我们都认为是头等的享受。 他们照例唱完了几首圣诞颂歌,我们就请他们唱些抒情歌和重唱。恩肖太太喜欢这些音乐,所以他们给我们唱了很多。 凯瑟琳也很喜欢这些音乐;可是她说,在楼梯顶上最好听,于是她就摸着黑儿上去了;我跟在后面。他们关着下面堂屋的门。屋里尽是人,所以根本没有注意我们走了。她在楼梯口上并没有停住,而是继续往上爬,一直爬到关着希思克利夫的阁楼前,在那里叫他。他有一会儿硬是不肯答话——她却一声声不停地叫,到底把他打动了,隔着墙板和她说起话来。 我撂下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自己交谈,直到后来我觉得歌儿快要唱完了,歌手也要吃些茶点了,才爬上楼去提醒她。 我在阁楼外面没有找到她,却听到了她在里面的声音。原来这小猴儿从另一间阁楼的天窗爬上了屋顶,又沿着屋脊爬过去,爬进了这一间的天窗,我费了很大的劲,好容易才把她又哄出来。 等她真的出来了,希思克利夫也跟她一起出来了。她一定要我把他带到厨房里去,我那位仆人同事①为了躲开我们这种“魔鬼的颂歌”——他喜欢这样叫我们唱的歌——早已到一个邻居家里去了。 ﹛① 指约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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