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 上页 下页
一二七


  老头子在没到合作社工作之前,会两门手艺——鞋匠和木工活,现在把板棚改成了作坊,一有空就做这两项行当,弄一点零钱。后来,为了跟他的房客作对,他就把工作台移到保尔房子的窗户底下,拼命敲着钉子。老头子很开心,他知道这样可以妨碍保尔读书。他时常低声狠狠地自言自语地说:

  “你等着好了,我一定要把你轰出去……”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汽船的烟柱像一条黑云似的在舒展。成群的海鸥嘶叫着向大海冲去。

  保尔两手抱着头,陷入了沉思。他的一生,由幼年到现在,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他这二十四年的生活过得好呢,还是不好?他一年又一年地回想着,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似地检查着自己的生活。结果他非常满意,认为他的生活过得还不算怎么坏。但是也犯过不少的错误,这都是由于缺乏经验,由于年轻,然而大半还是由于无知。最主要的是在火热斗争的年代他并没有睡觉,在争夺政权的残酷斗争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岗位,而且在那革命的红旗上,也有他的几滴鲜血。

  他在力量完全丧失以前并没有离开队伍。现在,他被打伤了,不能坚守阵地了,他只剩下了一条路——进后方的医院。他记得在华沙附近大战时,一粒子弹射倒了一个战士。他摔下马,倒在地上。同志们连忙扎好他的伤口,把他交给救护人员,马上又去追赶敌人。骑兵队伍并没有因为丧失一个战士而停止前进。在为了伟大的事业而进行的斗争中,就是这样的,而且也应当这样。不错,也有过例外。他就看见过一些无腿的机枪手,坐在拉着机枪的车上——这是敌人最怕的人们,他们的机枪给敌人送去死亡和毁灭。他们那钢铁一般的意志和锐利的目光,使他们成为各团队的光荣。但是像他们那样的人不多。

  现在,他受了重伤,永远没有归队的希望了,他应该怎样来处置他自己呢?他不是已经逼得巴扎诺娃吐露了真情吗?那么往后怎么办呢?这个没有解决的问题,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他面前。

  他既然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战斗的能力,为什么还要活着呢?在现在和在凄凉的将来,他将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生活得有价值呢?用什么来充实这生活呢?光是吃喝和呼吸吗?只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看着同志们在战斗中向前猛进吗?成为队伍的累赘吗?他应不应该毁掉这个背叛了他的肉体呢?朝心口打一枪——一切难题都解决了!以往既然能够生活得不坏,现在就应当在适当的时间结束这个生命。谁能责备一个不愿意作绝望呻吟的战士呢?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勃朗宁的光滑枪身,指头习惯地握住了枪柄。他慢慢地抽出手枪来,大声对自己说:

  “谁能想到你会有今天哪?”

  枪口轻蔑地对着他的眼睛。他把手枪放在膝上,狠狠地骂着说:

  “朋友,这是假英雄!任何一个笨蛋都会随时杀死自己!这是最怯懦也是最容易的出路。活着有了困难——就自杀。你有没有试试去战胜这种生活?你已经尽了一切力量来设法冲出这个铁环吗?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在诺沃格勒-沃伦斯基附近一天做过十七次的冲锋,而终于排除一切困难攻克了那个城市吗?把手枪藏起来,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过这种念头。即使生活到了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地步,也要活下去,使生命变得有益于人民!”

  他站起来走到大路上。一个赶着牛车到镇上去的山里人搭载了他。到了镇上,他在一个十字路口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报上登着城里党组织在杰米扬·别德内依俱乐部开会的消息。那天,他直到深夜才回去。他没有想到他在那次积极分子会议上的发言竟是他最后一次在大会上的演说。

  达雅还没有睡。她很着急,因为保尔出去了那么久没回来。他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到哪儿去了?她今天看出来在保尔眼里有一种往常所没有的冷酷的表情。他很少说到他自己,但是她感觉到他正在遭受着什么不幸。

  她母亲房里的钟敲了两下的时候,她听见栅栏门响了一声。她披上一件短上衣就跑去开门。廖莉亚正在自己的房里熟睡,喃喃地说着梦话。

  达雅看见保尔回来了,十分高兴,等他一走进门廊,就低声对他说:

  “我正在为你着急呢。”

  保尔也低声回答说:

  “达雅,亲爱的,我是到死也不会出什么事的。怎么,廖莉亚睡了吗?你知道,我一点也不想睡。我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你。我们到你房里去吧,要不我们会吵醒廖莉亚的。”

  达雅踌躇了一下。这怎么行?在深夜里和他对谈?要是母亲知道了,她会怎样想呢?然而她不能对他这样说,他会难过的。而且,他究竟要告诉她什么呢?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已经把保尔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达雅,是这么回事。”他们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互相离得那样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压低了声音说:“生活变得有时让我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我的心情非常坏。我不知道我以后在世上怎样生活下去。我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些日子这样心情沉重。可是今天,我召集了一次我个人的‘政治局会议’,通过了一个极端重要的决议案。我把这些告诉你,你可不要觉得奇怪。”

  他把他最近几个月来的全部心情,以及他在城外公园里的大部分想法都告诉了她。

  “我的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我要说到最重要的部分了。你们的家庭纠纷还刚在开始。你应当离开这儿,到空气新鲜的地方去,尽可能离这个窝远一点儿,开始过新的生活。我既然卷入了这场斗争,就得干到底。你我两人的个人生活现在都没乐趣。我已经决心给它放一把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愿意作我的伴侣,我的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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