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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帕夫柳克勒住缰绳,在灯光辉煌、非常热闹的戏院门口停住了。

  “呵哈,”帕夫柳克说,“这儿很快活呀,”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官说,“下马吧,老弟。让我们也进去喝一杯,再找一两个女人玩玩。这里有的是女人,我们可以随便挑拣。喂,斯塔列日科,你照料兄弟们到各家住下!我们不走了。卫兵跟我来。”于是他从摇晃了一下的马上沉重地跳下来。

  在戏院的入口,彼得留拉的两个武装卫兵拦住他说:

  “票?”

  他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用肩膀把一个卫兵撞开。他后面的十二个人也这样跟着挤进了戏院,他们把马都拴在外面的栅栏上。

  这些新到的人马上引起了全场的注意。尤其是帕夫柳克更惹人注意——他身材高大,穿着用头等呢子做的军官制服、蓝色的近卫军制裤,戴一顶毛茸茸的高皮帽,肩上斜挂着一支毛瑟枪,衣袋里凸出一颗手榴弹。

  “这人是谁?”那些站在跳舞者周围的人们小声地问。

  这时候,戈卢勃的副官正在跳着疯狂的“风雪”舞。他的舞伴是神父的大女儿,因为她旋转得飞快,裙子就像扇子一样展开,她的丝衬裤全都露了出来,这使周围的军官们非常开心。

  帕夫柳克用肩膀挤过人丛,走到圆圈中央。

  他一面用昏昏沉沉的眼睛盯着神父女儿的大腿,一面用舌尖舔着干燥的嘴唇。过了一会儿,他一直走到乐队跟前,靠着栏杆,挥动他那根皮条编成的马鞭,粗声喊道:

  “奏果帕克舞曲,再热火一些!”

  乐队指挥没有理他。

  于是帕夫柳克一挥手,在指挥的后背上抽了一鞭。指挥像被毒虫螫了一下似的,吃惊地跳了起来。

  音乐立刻停止了,转眼间全场变得一片死寂。

  “多么野蛮哪!”酒馆老板的女儿激愤地说,一面神经质地抓住坐在她旁边的戈卢勃的胳膊肘,“你不应该饶他!”

  戈卢勃气愤地站起来,踢开他前面的椅子,三大步走到帕夫柳克紧跟前,站住了。他马上就认出来,这就是和他争夺本地政权的敌手帕夫柳克。戈卢勃正好还有一笔旧账要找他清算呢。

  就在一个星期以前,戈卢勃曾被帕夫柳克用最卑鄙的手段暗算过。

  事情是这样的:当戈卢勃的部队正和一再使他们受到打击的红军的部队酣战的时候,帕夫柳克不从背后去袭击布尔什维克,反而把他的部队开进当地市镇,解除了红军的几个岗哨的武装,把周围严密地警戒起来,进行了闻所未闻的劫掠。自然,这也像每一个彼得留拉部下常干的那样,受罪的是犹太人。

  就在这时候,红军把戈卢勃的右翼杀了个落花流水,随后就撤退了。

  现在,这无耻而傲慢的骑兵上尉,竟敢闯到这里来,当着他上校老爷的面,动手鞭打他的乐队指挥。这是戈卢勃绝对不能容忍的。戈卢勃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他不立刻压住这个小头目,往后他在部队里就威信扫地了。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了几秒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眼睛互相盯着对方。

  接着,戈卢勃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指挥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摸着口袋里的手枪,大声喊道:

  “你这混蛋,怎敢动手打我的部下?”

  帕夫柳克的手慢慢地移到毛瑟枪的枪套上:

  “站稳些,戈卢勃上校阁下,站稳些,要不,你会摔倒的。不要专剥别人的疮疤,小心我发火。”

  这样,事情就忍无可忍了。

  “把他们抓起来,拉出去,每个人揍他二十五军棍。”戈卢勃高声地喊着。

  他的部下立刻就像一群猎犬似的,从四面八方向帕夫柳克那一群人扑去。

  有人啪的放了一枪,仿佛像电灯泡摔破了似的,于是厮打的人们开始像一群狗咬架一样,在地面上翻滚起来。他们用军刀胡乱对砍,这个揪着那个的头发,那个卡着这个的喉咙,而那些吓得要死的妇女们,像猪一样怪叫着,朝各方面跑开了。

  几分钟后,他们解除了帕夫柳克和他的卫兵的武装。他们一边打,一边拖,从戏院拖到院子里,再从那里扔到街上。

  在格斗的时候,帕夫柳克丢掉了高皮帽,被打得鼻青脸肿,武装也被解除了。他简直气疯了。他和他的部下一到外面,就跳上马,顺着大街飞快地跑了。

  晚会停止了。在这样的事件之后,谁也没有作乐的兴头了。妇女们都坚决拒绝跳舞,要求送她们回家。但戈卢勃非常固执,他下命令说:

  “不准任何人离开戏院。加强门口警卫!”

  帕利亚内查连忙执行了他的命令。

  戈卢勃呢,他对许多人的抗议只给了一个顽固的回答:

  “诸位,我们一直跳到天亮,现在由我领头先跳一个华尔兹舞。”

  音乐又开始演奏了,然而舞还是没跳成。

  上校和神父女儿合跳的华尔兹舞还没有跳完一圈,几个哨兵就跑了进来,高声喊道:

  “帕夫柳克的人把戏院包围了!”

  戏台旁边一个临街的窗子的玻璃啪的一声碎了。一架机枪的枪筒从这打破了的窗子里伸了进来。它笨拙地向左右转动,像在搜索东奔西跑的人群,所有的人都像躲避魔鬼似的避开它,一齐拥到剧场中央去了。

  帕利亚内查朝厅顶上那支一千烛光的大电灯泡开了一枪,它像炸弹一样地炸开了,碎玻璃像细雨般落在人们的头上。

  戏院里一片漆黑。街上有人喊道:

  “全到院子里去!”接着是一阵下流的、恶毒的咒骂。

  女人们发狂地怪叫,戈卢勃在戏院中来回奔跑,吆喝,想召集散乱的部属。这些声音跟场外的喊声和枪声汇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帕利亚内查就像一条泥鳅似的,从戏院的后门蹿到了静悄悄的后街上,直向戈卢勃的司令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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