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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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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纳一转身,老寡妇立即奔向厨娘,在她耳边吩咐:“把七号翻过面的单子拿去。老天爷,用在死人身上,这已经够好的了。” 欧也纳已经上了几级楼梯,没听见女房东这几句话。 “来,”毕安训说道,“咱们给他穿上衬衫。你把他扶直。” 欧也纳站在床头,扶起垂死的病人,毕安训脱下病人的衬衫。老人做了个手势,像要抓住胸前什么东西,同时语音不清地哼哼,仿佛野兽的哀号。 “对,对,”毕安训说道,“他要一条发辫,和一个挂在胸前的小圆盒,是刚才咱们给他敷药时拿掉的。真可怜,得把发辫还给他,就在壁炉上。” 那是一条金色带灰白的发辫,大概是他老伴的。欧也纳拿了过来,又见小盒的一面刻着阿娜斯塔齐,另一面刻着但斐纳。这是永远留在他心上的钟爱的形象。盒内的卷发柔细异常,大概是两个女儿襁褓时剪下来的。小盒一碰到胸口,老人便长长地哼了一声,样子很可怕,但却表示一种满足。这是他感觉的回光返照,然后似乎又回到发出和接受同情的神秘的中心,一张抽搐的脸露出病态的笑意。两位大学生目睹这一感情力量的可怕光辉,思想已殁而感觉仍存,不禁流下了热泪,滴在濒危的老人身上,使他高兴得叫了起来道: “娜齐!斐斐纳!” “他还活着。”毕安训说道。 “活着又有什么用?”西尔维道。 “好受罪呀!”拉斯蒂涅回答道。 毕安训向同伴示意叫他跟着做,然后自己跪下来,将手臂伸进病人的腿弯子,拉斯蒂涅在床的另一边也跪下来,手臂插进老人的背部下面。西尔维站在那里,准备等病人一被托起,便撤下床单,换上她带来的单子。大学生的眼泪大概使高里奥产生了错觉,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张开手,在床的两边碰到了两位大学生的头,便使劲抓住他们的头发,声音微弱地喊道:“啊!我的天使!”这句话仿佛内心迸发的一声呻吟,随着他的灵魂一起飞走了。 “真是可怜而又可爱的人。”西尔维被这声呼喊感动了。因为这一声呼喊虽因受无心的欺骗而发出,但却是一种崇高的感情流露。 这位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应该说是欢乐的叹息,他整个生涯的体现,他还在欺骗自己。大家把高老头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破床上。从这一刻开始,他脸上虽还留有生与死搏斗的痛苦痕迹,身体这部机器却再也没有喜怒哀乐的意识,彻底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还可以这样撑几个小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甚至连咽气的声音也没有。脑子准是都充血了。” 这时楼梯响起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妇女的脚步声。 “她来得太迟了。”拉斯蒂涅说道。 来的并非但斐纳,而是但斐纳的女仆泰蕾丝。 “欧也纳先生,”她说道,“可怜的夫人为父亲向丈夫要钱,两个人吵得很厉害,夫人晕了过去,医生来了,说要给她放血。她一个劲儿喊:‘我父亲快死了,我要见我爸爸!’总之,叫得人心都碎了。” “够了,泰蕾丝,即使她现在赶来也是多余的了。高里奥先生已经没有知觉。” “可怜的先生,他病得真的这么严重?”泰蕾丝说道。 “你们用不着我了,已经四点半,我该去准备晚饭了。”西尔维说着走向楼梯口,险些和雷斯托夫人撞个满怀。 伯爵夫人的出现使气氛显得沉重而可怕。房里只有一支蜡烛,模模糊糊地照着死人的床。她看着父亲那张在弥留时刹那间还微微颤动的脸,不禁泪如雨下。 “我没能早点脱身。”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 大学生悲伤地点点头。德·雷斯托夫人,拿起父亲的手亲吻。 “父亲,宽恕我吧!您说过,我的声音能把您从坟墓中喊回来,那现在您就回来一会儿,祝福您正在后悔万分的女儿吧。请您听我说,这太可怕了!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只有您祝福我了。大家都恨我,只有您爱我。连我的孩子将来也会恨我。把我带走吧,我会爱您,照顾您的,他听不见我的话,我疯了。”她双膝跪倒,精神错乱般盯着遗体。“我什么罪都受够了,”她望着欧也纳说道,“德·特拉伊先生跑了,留下一大堆债务。我知道他一直在骗我。我丈夫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我把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了他。我的幻想已经全部破灭。唉,我背叛了惟一热爱我的这颗心(她指了指她父亲),为的是谁啊!我不理解他、嫌弃他,使他受尽千般磨难,我真不是人!” “他知道。”拉斯蒂涅说道。 这时高老头睁开了双眼,但那只不过是肌肉抽搐使然。伯爵夫人一惊,重又燃起了希望,她的动作和老人的眼神一样,看了使人毛骨悚然。 “他听见我说话了?没有。”她自言自语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德·雷斯托夫人表示愿意看着她父亲,欧也纳便趁机下楼吃点东西。房客已经全到齐了。 “这样说来,”画家说道,“咱们楼上似乎有死人拉马,对吗?夏尔。”欧也纳对他说道,“我认为您想开玩笑也该找件不那么凄惨的事开。” “那咱们在这里连笑都不成了?”画家又说道,“既然毕安训说那家伙已经没有知觉了,那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那位博物馆职员又说道,“他会死得与他活着时一个样。” “我父亲死了。”伯爵夫人大叫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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