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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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侧耳听去,只觉在那个庞大的建筑中间,有风吹动,发出一种嗡嗡的音调,好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单弦竖琴。除此而外,听不见别的声音。克莱伸着手往前走了一两步,就摸到了那个建筑竖立的平面。它好像是一块整的石头,没有接榫,也没有边缘。他把手又往上摸去,才觉出来,原来他所触到的这件东西,是一个硕大无朋的长方石头柱子;他把左手往左伸去,只觉得左边也有一根,跟右边一样。抬头看去,好像一样东西,非常高远,把本来就黑的天空遮得更一团漆黑,仿佛是一根广大的石梁,横在空里,把两根柱子连起。他们小心仔细地从那两根柱子中间和那一条横梁底下,进到里面;他们脚步沙沙的声音,都从石头的面儿上发出回响;但是他们头上,却好像仍旧没有东西遮蔽。原来这个地方并没有房顶。苔丝只吓得喘气都两样起来,克莱也莫名其妙,只嘴里说: “这是什么东西?” 他们往旁摸去的时候,又碰到另一个高阁一般的柱子,和头一个一样地又方又硬;再往外摸,又摸着一个,又摸着一个。原来这个地方满是门框,满是柱子,有的柱子上头还架着横梁。 “这真是个风神庙了。”克莱说。 有的柱子,孤零零地竖立;有的两根并列,上头架着横梁;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石头宽得都能走开车马,仿佛低湿地上高起的埂道;待了不久,他们就明白了,原来这是一群林立的石头柱子,竖在浅草平铺的旷野上。他们两个又往前去,一直走到那个暮夜亭台的中间。 “哦,是了,原来是悬石坛[1]。”克莱说。 “你是说,这就是那个异教神坛吗?” “正是。这才是古物,比什么都古,比德伯家都古!呃,最亲爱的,咱们怎么办呢?再往前走,咱们就可以找到歇脚的地方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苔丝,实在疲乏极了,就在眼前一块长方形石板上面躺下,那儿恰好有一根柱子把风遮住。那个石板,因为白天让太阳晒了一天,又干又暖,跟周围那些野草一比,显然舒服,野草是又粗又凉,把苔丝衣服上的下摆和脚上的鞋都弄湿了。 “安玑,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她说。一面伸出自己的手来,握着克莱的手。“咱们在这儿待一下成不成?” “我恐怕不成。这个地方太敞了,好些英里以外都看得见,不过现在是夜里,觉不出来就是了。” “你从前在塔布篱的时候,不是老说我是一个异教徒吗?对了,我母亲的娘家有一个人就在这一带放羊。这么一说,我可以算是回了我的老家了。” 克莱跪在苔丝横卧的身旁,把嘴唇放在她的嘴唇上。 “你困了吧,亲爱的?我觉得你正躺在一个祭坛上面。” “我很愿意在这个地方待着,”她嘟囔着说,“我享过最近这样大的福以后,现在来到这个地方,只有苍天在我头上,真是庄严,真是肃静。我只觉得,世界之上,仿佛只有你我,没有别人。我的心意,除了丽莎·露以外,也不愿意再有别人。” 克莱觉得,苔丝在这儿躺着休息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他就把他的外衣给她盖在身上,自己坐在她的身边。 “安玑,要是我有什么不测,你愿意不愿意看在我的面上,看顾看顾丽莎·露?”他们两个把柱子中间的风声听了半天以后,苔丝开口说。 “愿意。” “她太好了,又天真,又纯洁。哎,安玑,你不久就要看不见我了,我只盼望,你没有我那一天,你能娶她。哎,你要是能娶她就好了。” “要是真没有了你,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再说,她又是我的小姨子啊。[2]” “最亲爱的,那一层毫无关系。马勒村一带的人,时常有跟他们的小姨子结婚的。再说,丽莎·露又那么温柔,那么甜美,越长越那么漂亮。哦,我们大家死后,做了鬼魂,我很甘心乐意跟她一块儿陪伴你。你要是能训练她,教导她,把她调理成你自己的人,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凡是我的长处,她一样也不缺,可是我的坏处,她可一点儿都没有;如果她真能是你的人,那么,就是我死了,也跟我活着一样……好了,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我可不说第二遍了。” 苔丝说到这儿,就把话打住,克莱听了,止不住低头沉思。那时候,东北远处的天边上,已经有一道白光,在双柱之间可以看见。原来弥漫天空的乌云,正像一个大锅盖,整个地往上揭起,把天边让开,把曙色放进,把独立的石柱和并峙的牌坊,都乌压压地映出轮廓来。 “他们是在这个地方给上帝供牺牲吗?”苔丝问。 “不是给上帝。”克莱回答说。 “那么给谁?” “我想是给太阳吧。你瞧,那边不是有一个孤零零的大石头,正冲着太阳放着吗?不信你看,太阳一会儿就从石头后面出来了。” “这种情况,亲爱的,让我想起一桩事来,”她说,“咱们两个结婚以前,你不是永远也不肯干涉我的信仰吗?其实你的心思,我满知道,你所想的,也满是我所想的——我对于一件事,自己并没有主意,只是你怎么想,我也怎么想。安玑,现在你告诉我,你觉得,咱们死后,还能不能见面?我很想知道知道。” 他只用嘴去吻她,借此避免在这种时候,答复这样的问题。 “哦,安玑呀,我恐怕,你这就是说不能的意思吧!”她说,同时极力把哽咽忍住,“我很想再跟你见面——想得厉害——实在想得厉害!怎么,安玑,像咱们两个这样的爱情,死后都不能见面吗?” 安玑也像一个比他更伟大的人物[3]一样,在紧要的关口,对于紧要的问题,不加回答;因此他们两个又都默默无言起来。待了一两分钟以后,苔丝喘的气渐渐地匀和了,她握着克莱的那只手也软软地松开了,原来她睡着了。那时候,东方天边上一道银灰的白光,使得大平原离得远的那些部分,都显得昏沉黑暗,好像就在跟前;而广大景物的全体,却露出一种嗫嚅不言、趔趄不前的神情,这是曙光就要来临的光景。东面的竖柱和横梁,它们外面的焰形太阳石和正在中央的牺牲石,全都黑沉沉地背着亮光顶天矗立。夜里刮的风一会儿就住了,石上杯形的石窝里颤抖的小水潭也都静止了。同时,东方斜坡的边儿上,好像有一件东西——一个小点儿,慢慢蠕动起来。原来太阳石外的低地上,有一个人,只露着头,正朝着他们越走越近。克莱见了这样,心里后悔不该原先停在这儿,但是已经事到跟前,只得硬着头皮静坐不动。那个人朝着他们所待的那一圈石柱,一直走来。 同时,克莱听得自己身后也有声音,也有沙沙的脚步。他回头一见,只见横卧地上的石头柱子外面,也有一个人走来;转眼之间,还没来得及留神,就又看见右边牌坊底下有一个人,左边也有一个人,都来到跟前。曙光一直射到西边那个人身上,只见他身材高大,步伐整齐。看他们那样子,显然是从四面拢来,向中央包围。那么苔丝说的话,果然应验了。克莱一跳而起,四外看去,想要找到一样武器,找一块石头,看一看逃走的道路,看一看应急的办法。那时候,离他最近的那一个人,已经到了他跟前了。 “先生,你不必动了,没有用处,”那个人说,“我们在这块平原上,一共有十六个人。并且全国都发动起来了。” “你们让她睡完了觉成不成!”他低声对那些四外拢来的人恳求说。 直到那个时候,他们一直没看见她在什么地方,现在看见了她躺在那儿,可就对克莱的请求没表示反对,只站住了守候,一动不动,跟四围那些石头柱子一样。他走到石板旁边,把身子在她上面弯着,把手握着她一只可怜的小手;那时她喘的气,短促,微弱,仿佛她只是一个比女人还弱小的动物。所有的人都在越来越亮的曙色里等候,他们的手和脸都好像是涂了一层银色,他们形体上别的部分,却是黑乌乌的。石头柱子闪出绿灰色,大平原却仍旧是一片昏沉。待了不大的一会儿,亮光强烈起来,一道光线射到苔丝没有知觉的身上,透过她的眼皮,使她醒来。 “这是怎么回事,安玑?”苔丝一下坐起来说,“他们已经都来了吗?” “正是,我的最亲爱的,”克莱说,“他们已经都来了。” “这本是必有的事,”她嘟囔着说,“安玑,我总得算称心——不错,得算很称心!咱们这种幸福不会长久。这种幸福太过分了。我已经享够了;现在我不会亲眼看见你看不起我了!” 她站起来,把身上抖了一抖,往前走去,那时候其余的人却都还没有动弹的。 “我准备好了,走吧!”她安安静静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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