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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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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琳说棱窟槐这个地方只是一片穷山,这种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在这块土地上,除了玛琳以外,就找不出其他胖胖大大的东西来,玛琳却又是外面来的货色。英国的乡村,本来分三种,一种是地主自己经营的,一种是村人自己经营的,一种是地主和村人都不经营的(换句话说,第一种乡村,地主住在乡下,督促着他的佃户们耕种,第二种乡村,自由保产人[1]或者邸册保产人自己耕种,第三种乡村,地主不住在乡下,由着他的佃户们耕种,他只收地租);在这三种乡村里面,棱窟槐属于最后那一种。

  虽然如此,苔丝还是动手干起活儿来。苔丝现在很有耐性了。所谓耐性,就是道德上的勇敢与身体上的怯懦混合而成。[2]她所以能够挣扎支持的,也就是这种忍耐的力量。

  苔丝和她的同伴刨瑞典萝卜的那块地,有一百多英亩那么大,在那一带的农田上,它的地势最高,本是那一片白垩质地层里一道矽石岩脉,突出到砂石混杂的地面上,上面净是松松的白色棱石,成千累万,像球茎、新月和阳物的样子。每个萝卜露在地上的那半截,都早已经叫牲畜吃得干干净净的了,现在这两个女人所要做的,是把埋在地下的那半截,用一种带钩儿的铁钯刨出来,好再喂牛羊。萝卜的绿叶已经完全吃光了,所以那一片土地全都是使人感到凄凉的黄褐色,好像一副没有眉目口鼻的脸,从下巴颏到天灵盖,只是一片平铺的皮肤。地上是这种状态,天上也正相同,不过颜色不一样,好像一张没有鼻子没有嘴的白脸。因此,灰白的脸往下看着褐黄的脸,褐黄的脸往上看着灰白的脸,上天下地,成天相对无言;它们中间,除了她们两个女工,像苍蝇一般在那儿爬动,再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一个人走近她们身旁:她们的动作像机械一样死板;她们每人身上,有一件粗布工人服,把她们完全围住——这种东西,是一件带袖子的褐色护襟,背后有纽子,一直扣到底下,护着袍子,免得叫风吹动——她们的下身是露得几无的下摆,再底下露着靴子,高高地够到踝骨上面,她们手上是黄色羊皮手套带着护腕。带遮掩的风帽,让她们那种低垂着的头显出一种沉思的样子,叫人看来,就会想起意大利初期画家心目中那两位玛利亚[3]。

  她们在那片大地上那种伶仃孤苦的光景,她们自己并不觉得,命运待他们公道不公道,她们也不去想,只是一点钟一点钟地干了又干。就是在她们这种处境里,也能够过一种幻想的生活。那天下午,又下起雨来,玛琳曾提议过,说她们不用再干了。但是不干活儿,就得不到工钱;因此她们还是干下去。这片地的地势真高,狂呼怒号的大风,都不容雨点落到地上,在半空里就把它们吹得平飞横走,都像玻璃碴子一般,打到她们身上,一直把她们两个完全淋透了。苔丝到了现在,才真正明白了叫雨淋透了的滋味。原来淋湿的程度,有种种的差别,平常说叫雨淋透了,只是稍微让雨湿着了一点儿就是了。但是像她们现在这样,在地里有耐性地慢慢工作,先觉到小腿和肩膀叫雨淋湿了,然后觉到大腿和脑袋叫雨淋湿了,然后觉到后背、前胸和腰,也叫雨淋湿了,同时还要继续工作,一直到铅色的亮光渐渐减少,证明太阳已经西下,才停止工作;这种情况,若非真有点克己的工夫,甚至于真有点勇毅的精神,是决办不到的。

  然而她们两个,对于雨淋,却并不像我们所设想的那么觉得难受。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年轻的人,又正叙谈从前在塔布篱同居一处、同爱一人的时光,叙谈那片使人快活的绿色平野;在那里,慷慨的夏季,曾经布施了许多礼物,在物质上大家有份,在情感上却对她们独厚;所以就顾不得风雨的吹打了。苔丝本来不愿意和玛琳谈起那个只是法律上的丈夫,而不是实际上的丈夫;但是这个题目,却有很大的魔力,所以玛琳只一提起它来,她就不知不觉地和她应对起来。因为这样,所以那一下午,虽然湿淋淋的帽子上那块遮檐,往她们的脸上打得啪啪地响,虽然湿淋淋的粗布外罩,沉重累赘地箍在她们身上,但是她们两个当时看见的,却是她们脑子里那个草色芊绵、阳光普照、情思缱绻的塔布篱牛奶厂。

  “好天儿的时候,你从这儿能看见离芙仑谷不到几英里的一溜小山。”玛琳说。

  “啊!是吗?”苔丝说,同时立刻觉得这个地方有从前没想得到的好处。

  因此,在这个地方,也和在别的地方一样,有两种势力互相冲突,天生的意志[4]想要享乐,环境的意志却不容许享乐。玛琳有一种方法,能增强享乐的意志;下午慢慢地过去了,她就从口袋儿里掏出一个有白布塞儿、一品脱容量的酒瓶子,请苔丝喝里面装的酒。但是苔丝当时的想象力就已经够让她身入幻境的了,并不需要酒来帮助,所以她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喝了。于是玛琳就自己大喝起来。

  “俺这阵儿已经喝上瘾了,”她说,“离不开它了。只有这桩东西还可以安慰俺——俺不能跟你比,俺是情场失意的人,你是情场得意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所以,你不喝酒,也许一样能过下去。”

  苔丝觉得,自己的失意,正跟玛琳一样,不过再一想,她在名义上到底还是安玑的太太啊,这也值得自尊自傲的了,所以也就承认了玛琳刚才分析的那种区别。

  苔丝就在这种光景里,不管早上上冻,也不管下午下雨,辛辛苦苦地做工。她们除了刨瑞典萝卜,就是修瑞典萝卜;修萝卜,是用一把小钩刀把萝卜上的泥土和须子削去,然后再把萝卜收藏起来,预备将来用。修萝卜的时候,要是下起雨来,她们可以有一架草幛子遮挡一下;但是遇到天寒地冻的天气,萝卜整个都冻成了冰核儿了,就是她们手上带着极厚的皮手套,也挡不了刺骨的冷气。不过苔丝仍旧抱着满怀的希望,因为她总觉得,在克莱的性格里,宽厚仁恕是主要的成分,他这种心肠,将来一定会让他重新来俯就她。

  玛琳喝足了酒,高兴起来,就把前面说过的那种奇形怪状的棱石拣出来,跟着就忍不住尖声笑起来。苔丝却老是正言厉色,不说不笑。在这儿虽然看不见芙仑谷,但是她们却不时往那方面瞭望,一面把眼睛瞅着那片把她们的眼光隔断了的迷雾,一面琢磨旧日塔布篱牛奶厂里的光景。

  “啊,”玛琳说,“俺真想让咱们的旧伙伴再多来一两个!那样的话,咱们天天在这儿干起活儿来的时候,就能把塔布篱带到地里来了,就能嘴里老讲他了,就能老讲咱们在那儿过的那些好日子,老讲咱们那阵儿的光景了;这样的话,所有从前的情况就好像又都回来了!”玛琳一想起旧日的光景来,两眼就有点儿潮呼呼的,说话的声音也含混起来,“伊茨·秀特这阵儿正在家里待着没事儿,这俺知道。俺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咱们都在这儿,叫她也上这儿来好了;莱蒂的病这阵儿大概也好了。”

  对于这个提议,苔丝无可反对;她第二次听见这个把塔布篱旧日的快乐重新引到这儿来的计划,是两三天以后,那时玛琳告诉她,说伊茨已经有回信,答应她能来就来。

  多年以来,都没有像那一年的冬天那样的。它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蹑手蹑脚,仿佛棋手走棋子一样。有一天早晨,那几棵孤零零的大树和篱间的棘树,都好像脱去了一层植物的皮,而换上了一层动物的皮。每一根树枝上,都盖了一层白绒,仿佛一夜的工夫,树皮上都长了一层毛,把原先的粗细,增加了四倍。整丛的灌木或者整棵的大树,都好像是一幅明显触目的素描,用白色的线条,画在灰色惨淡的天空和天边之上。棚子里和墙壁上,从前本来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现在在这种结晶的空气里,都露出了蜘蛛的丝网,悬在棚子、柱子和栅栏门突出的犄角那儿,好像白色的绒线结的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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