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四四


  “你既是不愿意为上帝争荣,增光,那么我和你母亲省吃俭用,自己刻苦,供你上大学,有什么用处呢?”他父亲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那样,可以为人类争荣,增光啊,父亲。”

  如果安玑坚持下去,他也许可以和他哥哥们一样到剑桥去。但是老牧师的见解——觉得那个学府,只是当牧师的敲门砖——也就是克莱家世世相传的见解;这种观念,在他的脑子里,非常地根深蒂固,所以那个感觉灵敏的儿子就开始觉得,坚持下去,就好像把人家托管的钱成心昧起来一样,同时对于那两位虔诚的家长也是一种罪过,因为老头儿刚才已经说过,供他三个儿子一律念书,他们老两口子过去和现在,都不得不节约刻苦啊。

  “我不上剑桥好了,”安玑后来说,“照现在的情况看,我觉得我没有上剑桥的权利。”

  这一次有决定性的辩论完了,它的影响不久也就分明可见了。他年复一年,做了些散漫的研究,拉杂的事情,和零乱的思索;他对于社会的习俗和礼节,开始显出非常不注意。他越来越把地位、财富这一类物质方面的优越不看在眼里。就是“古老名门”(这是借用一个已经故去了的本地名人喜欢用的字眼),他都觉得没有什么古香古色可言,除非它的后人能别开生面,另辟新路。不过他也做过一种荒唐事,和他这种严肃态度相反,因为他有一个时期,住在伦敦,想要见识见识世面,同时打算在那儿找一种职业或者做一种生意,那时候他让一个岁数比他大得多的女人迷得昏头昏脑,几乎不能自拔;不过还算侥幸,他没等到这番经历让他吃大亏,就摆脱开了。

  他幼年和乡村的僻静所发生的联系,使他对于近代城市生活生出了一种无法克制,而且几乎不近情理的厌恶之心,同时又使他既不能宣扬神道,也不能混迹红尘,在世路上飞黄腾达。但是总得有个事儿做才成,他已经荒废了好些宝贵的光阴了;他有一个认识的人,正在殖民地上作庄稼而家道兴旺,生活优裕起来。因此,安玑想,这也许是他走上正当方向的途径。不错,作庄稼,在殖民地,在美国,或者在本国,反正不管在哪儿,通过用心学习的学徒时期,把种庄稼的各种本事都完全学会了,然后作起庄稼来——这种职业,大概一定可以使他独立,同时还不至于牺牲了他看得比丰衣足食还贵重的东西——求知的自由。

  因此,我们就看见了安玑·克莱,在他二十六岁那年上,来到了塔布篱,做了学习养牛的学徒,同时,因为附近一带,没有房子可以当他的舒服寓所,所以他就住在老板家里,跟着老板一块儿吃饭。

  他住的那个屋子,是一个很大的阁楼,和整个的牛奶房同样地长。只有从干酪房里一个楼梯可以上去,它已经空闲多年,无人居住,这回他来了,才把它选作了他的隐身之所。克莱一个人住在那儿,有的是地方;晚上全厂的人都安息下了,还往往听见他在那儿来回溜达。屋子的一头,用帐幔隔断出一部分来,里面就是他的床铺,外面那一部分,布置成一个简单朴素的起坐间。

  他刚来的时候,完全在楼上待着,成天价看书,再不就弹一把旧竖琴;那是有一次铺子里甩卖的时候他买来的;有时候发起牢骚来,他就说,将来也许有那么一天,他得在街上弹琴要饭吃。但是不久,他却更愿意观察人性,而在楼下那个饭厅兼厨房里,和老板、老板娘、男工、女工们一块儿吃饭了,这些人合起来,是很生动活泼的一伙;因为在厂里住宿的人虽然有限,在厂里和老板一家一同吃饭的人却有好几个。克莱在这儿住的越久,他讨厌那些伙伴的心就越减少,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的心就越增加。

  他近来真正喜欢和他们一同相处了,这是他没想得到的情况。他在这儿住了几天以后,他想象中那种习俗所称的庄稼人——报纸上、新闻界所说的那种以所谓可怜的乡下老实儿何冀[9]为典型的庄稼人——就消失泯灭,无影无踪了。和他们一接近,就看不到什么何冀了。起初的时候,固然不错,克莱在智力悟性方面,还刚刚脱离一个和他们完全相反的社会,来到这儿,和他们耳鬓厮磨,诚然觉得他们有些特别。他觉得和一个牛奶厂里的工人平起平坐,是一种有失尊严的举动。他们的见解、习惯、环境,都是开倒车的,无意义的。

  但是和他们一天一天地住下去,这位眼光锐敏的寓公就发现出来,他们的世界别有新异的地方了。虽然客观上一点儿变化都没发生,但是单调却被复杂所代替了。老板和老板娘、男工和女工,成了克莱的熟朋友以后,他们就好像起了化学作用,各自分化了。巴司噶说过:“越是有洞鉴之识的人,越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个性。一般的平常人,不能分辨出人与人之间的异同。”[10]克莱觉得这句话说的很透彻。那种千人一律的典型何冀现在不存在了。

  他已经分化而成了一群和他同生天地间而却各不相同的人了,成了各自有各自的思想、异点多得不可胜数的人了;其中有一些是快乐的,有许多是安静的,有几个是郁闷的,间乎有一两个聪明得到了称得起是天才的程度,有一些是拙笨的,另一些是轻佻的,又一些是严肃的;有的是默默无声的密尔顿,又有的是锋芒未露的克伦威尔;[11]他们对于别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也像他对于他的朋友那样;他们也都会彼此赞扬,彼此谴责,观察彼此的弱点或者罪过而觉得开心或者悲伤;他们都是各人用各人自己的方式,踏着那重归尘土的道路[12]。

  没想得到他开始对于户外生活爱好起来,他这种爱好,并不是因为户外生活和他自己拟定的前途有关,却是因为户外生活本身,和户外生活所带来的东西。过去的时候,一般人认为,有一个仁爱慈悲的神,主宰一切,现在这种信念,已经慢慢地衰微了,所以忧郁的心情,经常盘踞了近代文明人类的内心;但是按照克莱的地位看来,他得算是很奇异地能把这种忧郁心情摆脱了的。近几年以来,他能按照自己内心的倾向,选择所读的书,不必为了职业需要起见而硬塞生填,这是第一次;因为那几本农业手册,他觉得应该念熟了的,只占他很少的时间。

  他和旧日的联系,越来越疏远了,在人生与人类里,看到了一些新鲜的事物了。除此而外,他对于外界的现象,像季节流转、情态之不同,大块嘘吸、气势之各异,暮暮与朝朝,子夜与亭午,水之浩荡,雾之迷濛,草之滋蔓与黄落,木之盛衰与枯荣,寂寂与悄悄,昏昏与暝暝,以及本来无生之物,却能听之有声[13]——所有这一切,从前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点,现在也都有了亲切细致的认识了。

  *

  那时候早晨仍旧够凉的,所以他们吃早饭那个大屋子里生着火,也还不叫人觉得不需要。克里克太太总觉得安玑·克莱太文雅了,不能和他们同桌吃饭,所以老吩咐人把他的杯盘,给他摆在壁炉暖位旁边一个带活页的小搁板上,因此克莱吃饭的时候,老坐在那个大张口的壁炉暖位里。他对面有一个又高又宽的直棂窗户,光线就从那儿射到他坐的那个角落上,同时又有一道清冷、蓝色的光线,从烟囱里射进来,所以他要念书的时候,那儿就够亮的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