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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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犄角的牛压根儿就少哇,”老板说,“不过,咱们把笑话先撂开,今儿这些倔强胆大的畜生,可真有点不大爱出奶。伙计们,咱们大声唱几个歌儿吧。治这种毛病,只有这种法子。” 在这块地方上的牛奶厂里,遇到牸牛出奶不像平常那么旺的时候,大家就往往采取唱歌的方法,说是能把牛奶引出来。所以当时老板一吩咐,大家就都张开嘴,一齐唱起来,唱的时候,纯粹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多大自发自愿的意思;他们自己相信,在他们歌声继续的时间里,情况确实有了改善。他们唱的是一个欢畅的民歌[4],里面说的是一个杀人的凶手,老不敢在没有亮儿的地方睡觉,因为他老看见有硫磺火焰在他身旁围绕;他们唱完了这个民歌第十四段和第十五段的时候,有一个男工说: “俺但愿弯着腰唱歌,不费这么大的气力才好。先生,你该把你的竖琴弹一弹;不过俺总觉得,顶好还是提琴。” 苔丝留神听完了这段话以后,心里想,这一定是对老板说的,但是她却想错了。回答的话“为什么?”却好像是从棚子里面一条黄牛的肚子里发出来的;原来她直到那会儿,还没看见牛后面还有一个挤奶的人,这句话就是他说的。 “哦,不错;没有能比得上提琴的,”老板说,“可是俺觉得犍子比牸牛,还容易受音乐的感动,至少那是俺的经验。从前在梅勒陶有一个老头儿——叫威廉·杜威,他家里是赶大车的,常在这一块地方上做生意,你记得不记得,扬纳?俺见了他,能认识他,就和俺认识俺亲兄弟一样,这是打比方说。好啦,有一回,他给一家结婚的去拉提琴,回来的时候,正赶着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为少走几步路起见,就一直地穿过一块叫做‘四十亩’的地,那正是他必经之路。 “事有不巧,一个犍子正在那儿放青。它看见了威廉,哎呀,俺的老天爷,就把犄角冲着地一直追上来;威廉倒是没命地跑,再说他也没喝许多酒(你们要知道,凭那么个结婚的日子,又凭办事的那个人家那么有钱,他喝的并不算多)。但是虽然那样,他可觉得,要跑到树篱那儿跳过去救自己的命,决没有工夫能来得及。呃,后来实在逼得他没有法子了,他可就最后想起一个着儿来:他一面跑,一面把提琴拿出来,转身朝着犍子,拉起一支快步舞曲子来,同时往后倒退,往树篱的角落那儿蹭。 “那个犍子一听见提琴的声音,就露出和软的意思来,站住了脚,使劲拿眼瞅威廉·杜威,瞅他拉了又拉,瞅到后来,脸上都稍微露出笑的样子来了。可是威廉刚一住手,转身想要爬过树篱去,那个犍子就立刻收起了笑容,把犄角照准了威廉的裤裆就要往前触。威廉没有法子,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只得转过身来,再拉给它听;那时刚刚后半夜三点钟,他知道,总得再待好几个钟头,才能有人从那儿过;他的肚子里是空落落的,身上又累,所以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勉强对付,拉到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他觉得,要是再拉一会儿,就实在支持不下去了,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就是要了俺的命,这也就是俺能拉的最后一支曲子了,老天爷快救救俺吧,你不救俺,俺就要完蛋了。’ “正在紧急的时节,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圣诞节头天晚上,他看见一些牛,在三更半夜,跪在地上。[5]那一天并不是圣诞节头天晚上,可是他脑子里忽然一活动,就想到,何妨耍一耍这个犍子哪。因此他就拉起圣诞节的《圣诞颂》[6]来,好像那天真是圣诞节唱祝歌似的;他这一拉,吓,你瞧,那个犍子不知道是耍它,就弯着双膝,跪在地上,只当那天真是耶稣降生的时节啦。 “威廉趁着他那位有犄角的朋友刚一跪下的时候,就急忙转身,还没等到那个祈祷的犍子站起来追他,就像一条猎狗一样,蹿到树篱那一面儿平安无事了。威廉常说,他也见过好些人发傻,但是像那个犍子明白过来,那天原来不是圣诞节,自己的诚心原来受了骗了,那时候它那种傻样子,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个人是叫威廉·杜威。俺记的一点儿也不差;俺这阵儿连他埋在梅勒陶教堂坟地里哪一块儿,都能说得一点儿不差;他就埋在第二棵水松和北廊子的中间。” “这是一个稀奇的故事;它使我们又回到中古时代信仰还是活生生的东西那个时候了。” 这句在牛奶厂里说就得算很奇特的话,是黄牛身后那个声音嘟囔着说的;不过当时没人懂得这句话的意义,所以也没人注意。只有说这段故事的老板,觉得这句话,也许对他说的那个故事,含有不大相信的意味。 “先生,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可字字属实。俺和那个人很熟。” “哦,当然字字属实;我一点儿也没怀疑。”黄牛身后面那个人说。 这样一来,苔丝才对于那个和老板交谈的人注意起来;但是因为他把头紧靠在牛肚子上,所以她只能看见他一丁点儿。她不明白,为什么连老板和他说话,都称呼他“先生”;不过当时也找不出可以解释的理由来。那个人在那条牛的身子底下,一直弄了有挤三条牛的工夫,有时还不觉突然自言自语,急躁烦恼,好像做不下去似的。 “柔和着点儿,先生;柔和着点儿,”老板说,“干这个得懂窍门儿,动蛮力不行。” “我也觉得是那样,”那个人说,同时到底站起来了,伸他的胳膊,“虽然手指头都弄得疼了起来,我想我还是到底把它挤干净了。” 那时候苔丝才看见了他的全身。他系着一条挤奶工人普通系的白围裙,扎着皮裹腿;靴子底下沾满了场院里的烂草污泥;不过他身上带土气的服装,却就是这几件。透过这种外表,往里面看,可以看到一些不爱说话、受过教育、郁郁不乐、神秘难测和与众不同的神情。 苔丝发现,他是一个她从前见过的人,因此她暂且不去打量他各方面的细处了。但是自从他们相逢那一次以后,苔丝已然经历了那么些沧桑了,所以现在一时竟想不起来,她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后来忽然心里一闪,才想起来,原来那个曾在马勒村参加游行会跳舞的徒步旅客,那个她不知道从何处而来,把她甩了和别的女孩子舞了一回,末了一点也没理她就离开了舞场,和他的伙伴一同赶路去了的青年过客,就是这个人。 她想起了这一件她遇到灾难以前发生的事,跟着也就想起了别的旧事,它们像潮水一般涌上了她的心头,使她一时害起怕来,怕的是这个青年会认出她来,因而不定怎么会发现出来她的身世。但是她再一看,他并不像是记得她的,所以也就不再担心了。她慢慢地看出来,从他们头一次,也就是唯一的一次见面以来,他那生动的面目变得深沉了,他也有了年轻的人那种整齐的八字须和颔下须了——颔下须在颊上刚长出来的地方,还是极淡的麦秸色,离根儿渐远,就渐渐成了发红的棕色了。他那细麻布围裙里面,上身穿着青绒布夹克,衬着浆硬了的白衬衫,下身穿着灯芯呢短裤,扎着皮裹腿。他要是没穿那件挤奶的围裙,谁也猜不透他究竟是哪一种人。他也许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地主,也许是一个身份体面的农夫,二者有同样的可能。由他挤奶所费的工夫上看,苔丝一下就猜出来,他是一个刚学着挤牛奶的新手。 同时许多女工,都互相谈论起这个新来的人,说“她真漂亮”,说的时候,有一部分是真心慷慨,真心羡慕,但是却又一半希望,听这个话的人,会把这种说法加以限制;这种说法,严格地说起来,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加以限制的,因为只拿漂亮这种字眼儿形容苔丝怎样引人注意,并不正确。当天晚上的牛奶挤完了,大家就都陆续进了屋里,老板娘克里克太太,正在屋里照料盛牛奶的铅桶和一切零星物件;因为她不肯自贬身价,所以不到外面亲自挤牛奶,并且因为女工们都穿印花布,所以在暖和的天气里,她也老穿怪热的毛料。 苔丝现在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在厂里睡觉的,只有两三个女工;多数的助手,都是回自己的家的。吃晚饭的时候,她没看见评论故事那位身份高尚的工人,她也没打听他;晚上剩下的工夫,她都在寝室里,安排自己住的地方。寝室是一个很大的屋子,在牛奶房上面,约莫有三十英尺长,那三个住厂女工的床铺,也都安在那个屋子里。她们都是年轻貌美的女人,并且除了一位,岁数都比她大点儿。到了睡觉的时候,她已经累到十二分了,所以一躺下就睡着了。 但是和她连床的那个姑娘,却不像苔丝那样贪睡,硬要对她说一说她刚加入的这个人家各种细情。那个姑娘嘁嘁喳喳的话语,和夜色混成了一片,并且在困腾腾的苔丝听来,它们好像就是从黑暗中生出而就在黑暗中飘浮。 “安玑·克莱先生,就是弹竖琴那个人,在这儿学着挤牛奶的——从来不大和俺们说话。他父亲是个牧师。他自己心里的事儿太多了,没有工夫到女儿队里混。他跟着老板学徒,因为他要把庄稼地里样样活计都学会了。他在别处已经学完了养羊了,这阵儿又在这儿学习养牛。他实在是一个天生的上等人。他父亲老克莱先生在爱姆寺做牧师,那儿离这儿有好些英里。” “哦,我听见人家说过他,”她的新伙伴醒过来说,“他是一个很热心的牧师,是不是?” “是,一点儿也不错。人家都说,他是全维塞司里顶热心、顶认真的。他们都说,他是低教派[7]里最后的一个人了,因为这一带的牧师,差不多都是高教派。他那几个儿子,除了咱们这儿这位克莱先生,也都是要当牧师的。” 苔丝当时没有好奇心去追问这儿这位克莱先生,为什么不学他哥哥也去当牧师,就慢慢地又蒙眬入睡了,对她报告的那位姑娘说的话,是和隔壁干酪房里的干酪气味,还有楼下干酪压机里牛奶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一齐传到她跟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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