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一二 |
|
|
|
他姐姐忽然一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沉入深思之中。亚伯拉罕还是继续往下说,只顾自己说着痛快,并没管有没有人听,所以他姐姐出神儿,和他并没有什么相干。他把身子往后靠在蜂窝上,仰着脸儿观察起天上的星星来;那些星星凄清的光芒,正在一片一片苍苍的穹隆上,闪烁搏动,恬然泰然,把下界那两个像草芥的渺小生命,置于度外,不理不睬。他问他姐姐,这些一闪一闪的星星离他们有多远,上帝是不是就住在它们的背面。不过他到底是个小孩子家,所以说着说着,他的话就又回到他觉得比创造宇宙这类奇事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要是苔丝真嫁了一个上等人,她能不能有那样多的钱,买得起一架小千里眼,一架能叫她看那些星星跟奈岗堵一样近的千里眼? 这个重新提起的话题(这个话题,好像使全家的人,都沉醉其中),让她听来,非常不耐。 她大声说:“快别再提这个话了!” “姐姐,你不是说过,每一个星儿,都是一个世界吗?” “不错。” “都跟咱们这个世界是一样的吗?” “我说不上来,不过我想,可能是一样的。有的时候,它们好像跟咱们家那棵尖头硬心儿苹果树上的苹果一样,它们大多数都光滑水灵,没有毛病,只有几个是疤拉流星的。”[14] “咱们住的这个,是光滑水灵的?还是疤拉流星的?” “是疤拉流星的。” “有那么些没有毛病的世界,咱们可偏偏没投胎托生在那样的世界上,真倒霉。” “不错。” “果真是这样吗,姐姐?”亚伯拉罕把这句稀罕话又想了一遍之后,觉得很感动,所以又问他姐姐,“要是咱们脱胎投生在一个没有毛病的世界上,那该是怎么个样儿?” “那样的话,咱爹就不会像他这样,成天价咳嗽,到处磨蹭了;他也不会喝得迷迷糊糊地,连这趟集都不能赶了;咱妈也不会老趴在洗衣盆上,永远没有洗得完的时候了。” “你也就一下生就是个阔太太,用不着等到嫁了阔人,才能成阔太太了,是不是?” “哎呀亚北[15],别再——别再说这个了!” 亚伯拉罕自己出了一会神儿,就困起来。苔丝本不善于驾马,不过她想,她一个人暂时可以照料得来这辆车,所以她说,亚伯拉罕想要睡就睡去好了。她在蜂窝前面给他弄了一个窝儿,好叫他睡着了,不至于掉下去;于是她接过缰绳,照旧赶着车,一颠一簸地往前蹭去。 王子只拉车就够它办的了,一点儿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做任何别的活动,所以竟不大用得着人来管。现在没有同伴来分苔丝的心了,她就往后靠在蜂窝上面,比先前更深沉地思索起来。从她肩旁一行一行过去的树木和树篱,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好像是属于现实以外的离奇景象,有时呼呼吹过的风,也好像是一个硕大无朋、伤感凄楚的灵魂,和宇宙一样大,和天地一样老,在那儿叹息。 她细细琢磨起自己生平中所遭遇的世事尘网,于是她就好像看见了她父亲那种骄傲的空洞虚幻,她母亲想象中那个跟自己求婚的上等人,好像看见了那个上等人对她挤眉弄眼,笑话她家穷,笑话她家那些成了枯骨的武士祖宗。一切一切,都越来越离奇荒诞,她也不知道时光是怎么过去的。于是,车忽然一颠,把她从坐位上掀起,她才从梦中醒来。原来她也睡着了。 他们现在比她失去知觉以前,又往前走了老远了,车已经停住了。一种像空穴来风的呻吟,跟她有生以来所听见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在她前面发出,跟着来了一声“喂——唉!”的呼喊。 她车上挂的那个灯笼已经灭了,却有一个比自己的亮得多的灯笼,冲着她发出亮光。可怕的事发生了。马缰车辕,正和一件挡住了去路的东西,搅在一起。 苔丝大惊之下,跳下车来一看,才发现了可怕的事实。呻吟的声音,原来是从她父亲那匹可怜的老马王子嘴里发出来的。一辆早班邮车,像经常那样,沿着那些篱路走起来都像飞的一般,它那两个轮子,一点声音也没有,现在跟她那走得既慢又没亮儿的车、马,纠缠在一起了。邮车尖尖的车辕,像一把刀似的,直对不幸的王子,穿胸而入,鲜血从伤口往外汩汩直喷,落到地上还嘶嘶有声。 苔丝绝望之下,跳上前去,用手去捂那个伤口,唯一的结果是,她从头到脚,都叫鲜红的血点洒了个遍。于是她就束手无策,站在一旁瞧着。王子也尽力挺住,站了一会儿,一直到后来,才一下倒在地上,瘫成一堆。 赶邮车的这时候已经走过苔丝这边,动手把身上还热的王子,从车上卸下拖开。不过它却已经不会喘气儿了;赶邮车的看到眼前没有什么再可做的了,就回到他自己的马那儿,他那匹马却并没受伤。 “你该靠那一边儿走才对[16],”他说,“我这一车邮件,非送到地头不可,所以你顶好先在这儿等着,看着你的车。我一定尽快地打发人来帮你。天就亮了,你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上了车,飞驰而去;苔丝站在路上等候。大气是一片熹微的晨光,鸟儿也都在树篱上摇身醒来,吱吱喳喳地叫。篱路完全显出了它的面目,一片灰白,苔丝也显出了她自己的面目,比篱路更灰白。她面前那一摊血,已经凝结了起来,显出五光十色,太阳一出,更把它映得千变万化,异彩缤纷。王子静静地僵卧一旁,眼睛还睁着一半;它的伤口,看来并不很大,好像不至于能把所有那些给它活力的东西,都喷出来似的。 “这都是俺弄出来的,都是俺!”那姑娘看着眼前的光景,大声说,“俺还有什么说的呀?什么说的都没有!爹和妈还指着什么过呀?唉,唉,”她摇撼那个出事的时候一直就酣睡没醒的孩子,“咱们的车走不了了,王子死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