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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四

  我走进这所侧屋的又窄又脏的前厅时,浑身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我遇见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仆人,他有一张暗铜色的脸和一对忧郁的猪眼睛,额上、鬓角边刻着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那么深的皱纹。他捧着一盘肉啃光了的鲱鱼背脊骨,用脚关上通另一间屋子的门,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您有什么事?”

  “扎谢金娜公爵夫人在家吗?”我问道。

  “沃尼法季!”门内传来刺耳的女人的声音。

  仆人默默地把背掉向我,露出他那件号衣的破旧的后背(号衣上只有孤零零的一颗带纹章[6]的红钮扣),他把盘子放在地上,走进去了。

  “你到警察局去过吗?”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在讲话。仆人含糊不清地在说些什么。“啊?……有人来了?”又听到她的声音。“隔壁人家的少爷!好,请他进来。”

  “少爷,请您到客厅里去,”仆人又走出来对我说,一边从地上拿起盘子。

  我整理一下衣服,走进了“客厅”。

  我走进去的那间屋子不大,也不很干净,有几件简陋的家具好像是匆匆忙忙随便地摆在那里似的。靠近窗口,一个不好看的五十岁光景的老太太正坐在一把断掉一只扶手的圈手椅上,她没有戴帽子,身上穿一件绿色的旧衣服,颈项上围一条粗绒线的花围巾。她那双不怎么大的黑眼睛那样牢牢地瞪着我。

  我走到她跟前,向她行礼。

  “我可以跟扎谢金娜公爵夫人讲几句话吗?”

  “我就是公爵夫人,那么您是B.先生的少爷?”

  “是,太太。我母亲叫我来传话的。”

  “请坐。沃尼法季,我的钥匙在哪儿,你看到吗?”

  我把母亲对她来信的回答告诉扎谢金娜公爵夫人。她一边听我讲话,一边用她发红的胖手指敲着窗框,我说完了,她又把我打量了一番。

  “好极了;我一定来,”她后来说。“您真年轻呀!请问您有多大岁数?”

  “十六岁,”我不由自主地口吃起来。

  公爵夫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写满了字的油污的纸,拿到鼻子跟前,翻来覆去地仔细在看。

  “多么好的年纪,”她突然说,她坐立不安地在椅子上转动。“啊,请您不要客气。我这里很随便。”

  “太随便了,”我想道,我望着她那难看的身形,不由得感到厌恶。

  这时候客厅的另一道门很快地打开了,门槛上站着昨天傍晚我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少女。她举起一只手,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

  “这是我的女儿,”公爵夫人用肘拐指着她说,“齐诺奇卡[7],他是我们邻居B.先生的少爷,请问您的大名?”

  “弗拉基米尔,”我站起来回答,紧张得说不清楚了。

  “那么您的父名呢?”

  “彼得罗维奇。”

  “噢,我认识一位警察局长,也叫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沃尼法季!不用找钥匙了,钥匙在我的衣袋里。”

  少女带着先前那样的笑容,微微眯起眼睛,略微歪着头,一直在望我。

  “我已经认识麦歇沃尔德马尔[8],”她说,她那清脆、响亮的声音使我全身起了一种愉快的战栗。“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吗?”

  “小姐,您说到哪儿去啦!”我结结巴巴地说。

  “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公爵夫人问道。

  公爵小姐不理她的母亲。

  “您现在有事吗?”她说,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

  “没有什么事,小姐。”

  “您愿意帮我绕绒线吗?来,到这里来,到我屋子里来。”

  她朝我点点头,走出了客厅,我跟在她的后面。

  我们走进去的那间屋子里,家具讲究一点,布置得雅致一点。可是那个时候,我差不多什么都不能注意了:我好像在梦中行动一样,我觉得全身充满了一种近乎愚蠢的、紧张的幸福感。

  公爵小姐坐下,取出一绞红绒线,叫我坐在她对面;她仔细地解开那绞红绒线,套到我的手上。她默默地做这些,始终带一种滑稽的郑重神气,同时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露出那种快乐的、狡猾的微笑。她把绒线绕在一张折起来的纸牌上,忽然她的眼光那么明亮,那么快速地向我一闪,使我不由自主地埋下了眼睛。她平常总是眯着的眼睛张大了,她的面容完全变了:她脸上好像充满了光辉似的。

  “您昨天对我怎么看法,麦歇沃尔德马尔?”她停了一会儿,问道。“您大概认为我不对吧?”

  “我……公爵小姐……我什么也没有想过……我怎么能够……”我狼狈地说。

  “请听我说,”她反驳我。“您还没有了解我:我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希望别人永远对我讲真话。我刚才听说您才十六岁,可是我二十一岁了;您看,我比您大得多,所以您应当永远对我讲真话……而且听我的话,”她又说了一句。“看着我——您为什么不看我呢?”

  我更加发慌了,不过,我还是抬起头来望着她。她微微笑了笑,但已经不再是先前的那种笑了,而是另外一种赞许的微笑。

  “看着我,”她温柔地压低声音说:“我不讨厌别人看我。我喜欢您的脸,我预感得到,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可是您喜欢我吗?”她狡猾地又加了这一句。

  “公爵小姐……”我刚开始说。

  “第一,应该叫我齐娜伊达·亚历山德罗夫娜;第二,小孩子(她自己马上改正了)——年轻人不把他们的感受坦白地说出来,这是哪一种习惯呢?大人才可以这样。您不是喜欢我吗?”

  她这样坦率地跟我讲话,虽然使我非常喜欢,可是我感到有一点委屈。我想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在跟小孩子说话,所以尽可能地装出很自如的、很严肃的神情说道:

  “当然,我非常喜欢您,齐娜伊达·亚历山德罗夫娜,这我不想隐瞒。”

  她摇摇头,歇了歇,又摇摇。

  “您有家庭教师吗?”她突然问道。

  “不,我很早就没有家庭教师了。”

  我撒了谎;我离开我那个法国教师还不到一个月。

  “哦!我明白了——您完全是大人了。”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手指。

  “手伸直!”于是她勤快地绕起绒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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