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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爱玛道:“其实,您话说得很清楚。”

  “哎呀!您还取笑人!够啦,够啦!您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和您再见一面……一面……只一面。”

  “好吧!……”

  她住了口,随后,仿佛想到什么:“不在这儿!”

  “什么地方,您说。”

  “您愿不愿意……”

  她想了想,一口气说完道:“明天,十一点钟,在礼拜堂。”

  他抓住她的手,喊了一声:“我一定来!”

  她抽出手,低下了头。两个人全站直了,他在她的背后,弯过身子,吻她的后颈,吻了许久。

  “您疯啦!啊!您疯啦!”

  她边说,边叽叽嘎嘎直笑。吻越发多了。

  他于是拿头探过她的肩膀,仿佛从她的眼睛征求同意一般。她的眼睛望着他,冷冰冰的,充满庄严。

  赖昂倒退三步,准备出去。他在门边停住,然后声音颤抖着,低声说道:“明天见。”

  她点点头,飞鸟一样去了里间。

  爱玛当晚给文书写了一封拖拖拉拉的长信,谢绝约会;往事如烟,他们如今为了自己的幸福,不该相会。但是封好了信,她才想起不知道赖昂的住址,无从投递。她为难了一时,向自己道:“我当面给他。他会去的。”

  第二天,赖昂打开窗户,在阳台上低声唱歌,亲自刷亮皮鞋,一连刷了几遍。他穿上白裤、上等短袜、绿燕尾服,把他所有的香水统统洒在手帕上,然后头发卷成鬈鬈,再打散了,让头发具有一种自然的优雅。他发现理发店的杜鹃钟正指九点,心想:“还太早!”

  他拿起一本旧时装杂志看了看,这才出去,吸着一支雪茄,荡过三条马路,心想是时候了,慢悠悠朝礼拜堂走去。

  夏季早晨,风和日丽。银楼的银器晶莹耀眼;阳光斜照礼拜堂,灰色石头的断口闪闪烁烁;一群鸟绕着有三叶花饰的小钟楼,在碧空飞来飞去;广场一片喧哗,花香扑鼻:沿石板路种有玫瑰花、素馨花、石竹花、水仙花和晚香玉,中间远近不等,夹杂着一些湿漉漉的绿叶、猫尾草和喂鸟用的鹅肠菜;喷泉在当中淙淙琤琤直响;大伞底下有些没戴帽子的妇女,站在摞成金字塔似的疙瘩皮西瓜当中,拿纸包扎紫罗兰花束。

  年轻人买了一把。他这是头一次为女人买花;他闻着花香,傲形于色,胸脯也挺起来了,倒像他这花不是送别人而是送自己的。

  不过他怕有人看见,只好硬起头皮,走进教堂。左门当中,在翩翩起舞的玛丽亚娜[5]底下,守卫当时正好站在门槛,头戴羽盔,腰挎长剑,手持拄杖,比红衣主教还庄严,像圣体盒那样耀眼。

  他满脸笑容,和善狡黠,仿佛教士盘问小孩子,走向赖昂:“先生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先生有意观光观光教堂?”

  赖昂说:“不要。”

  他先沿着两侧,走了一匝,然后回到广场张望。他不见爱玛,又上来,一直走到唱经堂。

  大殿屋顶、拱券上部和玻璃窗,倒映在满满的圣水盘里。花玻璃的反光,在大理石的边沿虽然断掉,反而射得更远了,摊在石地上,活像一条花花绿绿的地毯。强烈的阳光,顺着三座敞开的拱门,变成三道巨光,一直射到教堂里头。尽里不时走出一位司库,经过圣坛,斜身一跪,站起就走,好像行色匆忙的信士。水晶烛台,安安静静,挂在半空。唱经堂点着一盏银灯;偏殿、教堂的阴暗部分,有时候发出一声叹息,加上关栅栏门的声音,在高耸的穹隆底下,发出回响。

  赖昂踱着庄严的步伐,在墙边徘徊。他觉得人生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好过。再过一会儿,她就来了,她一定是一副迷人的模样,心神不宁,偷眼张望背后看她的男女,——穿着她的有花边道道的袍子,举着她的金丝眼镜,蹬着她的玲珑小靴:种种装饰,他见也没有见过,显出贞节将要失去时难以言传的魅力。教堂好似一间广大的绣房,迎她进来。穹隆弯下身子,在阴影里头,听取她的爱情的自白。花玻璃窗明光闪闪,就为照亮她的脸,而香炉燃烧,就为香云缭绕,她像天使一样出现。

  然而就是不见她来。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一扇蓝玻璃窗,上面画了一些提筐携篮的船夫。他集中注意力,望了许久,计算鱼鳞和小领紧身短袄的钮孔的数目,思想却漫无目的,四下寻找爱玛。

  守卫站在一旁,心里直生这人的气:他居然独自观赏礼拜堂。在守卫看来,他行事荒唐,近乎剽窃,几乎是渎圣了。

  但是石板路上响起了丝绸窸窣的声音,半空露出一顶帽子的边沿、一件小黑披风……是她!赖昂一跃而起,奔了过去。

  爱玛面无血色,快步走来。她递给他一张纸道:“看吧!……啊!不!”

  她急忙缩回手,走进圣母堂,靠住一张椅子跪下来,开始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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