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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罗道耳弗捏住她的手,觉得又温暖,又颤抖,如同一只斑鸠,虽然被捉住了,还想飞走;但是不知道是她试着抽出手来,还是响应这种压抑,她动了动手指;他喊道:“谢谢!您不拒绝我!您真好!您明白我是您的!让我看您,让我端详您!”

  一阵风飘进窗户,吹皱了桌毯,同时底下广场,乡下女人的大帽子,像白蝴蝶扇动翅膀一样,个个翘了起来。

  主席继续道:“豆饼的使用。”

  他加快道:“养粪池,——种麻,——排水,长期租赁,——家庭服务。”

  罗道耳弗不再说话。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欲火如焚,干嘴唇直打哆嗦,于是心旌摇摇,手指不用力,就揉在一道。

  “萨司托-拉盖里耶的卡特琳-妮凯丝-伊莉莎白·勒鲁,在一家田庄连续服务五十四年,银质奖章一枚——值二十五法郎!”

  州行政委员重复道:“卡特琳·勒鲁,在什么地方?”

  不见她的踪影。只听见好些声音窃窃私语道:“去呀!”

  “不。”

  “左边走!”

  “别害怕!”

  “啊!看她多蠢!”

  杜法赦喊道:“她到底在不在?”

  “在!……那不是!”

  “那么,到前面来呀!”

  这时人们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妇人,走上主席台,神情畏缩,好像和身上的破烂衣服皱成了一团一样。她脚上蹬一双大木头套鞋,腰里系一条大蓝围裙,一顶没有镶边的小风帽兜住她的瘦脸;一脸老皱纹,风干的苹果也没有她的多。红上衣的袖筒伸出两只长手,关节疙里疙瘩;谷仓的灰尘、洗衣服的碱水、羊毛的油脂在手上留下一层厚皮,全是裂缝,指节发僵;清水再洗,也显着肮脏;苦干多年,合也合不拢来:好像明摆着这一双手,就是千辛万苦的卑微的凭证一样。脸上的表情,如同一个修行的道姑那样呆滞。

  任何喜怒哀乐也软化不了她那黯淡的视线。她和牲畜待在一起,也像它们一样喑哑、安详。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在这样大的一群人当中,眼前又是旗,又是鼓,又是青燕尾服的先生们,又是州行政委员的十字勋章,心中惶恐,一步不敢移动,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向后逃,也不知道群众为什么推她,审查员为什么朝她微笑。这干了半世纪劳役的苦婆子,就这样站在这些喜笑颜开的资产者面前。

  州行政委员从主席手上接过得奖人员的名单,然后道:“过来,可敬的卡特琳-妮凯丝-伊莉莎白·勒鲁!”

  他看一遍名单,看一遍老妇人,用慈父的声音,重复道:“过来,过来!”

  杜法赦在扶手椅上跳道:“您聋了吗?”

  他朝她的耳朵喊道:“五十四年服务!银质奖章一枚!二十五法郎!是给您的。”

  她接过奖章,仔细打量,随即一脸幸福的微笑,径自走开;大家听见她咕哝道:“我拿这送给我们的教堂堂长,给我做弥撒。”

  药剂师朝公证人俯过身子,喊道:“信教信到这步田地!”

  大会开完,群众散去;现在,演说词读过了,人人回到原来地位,一切照旧:主子谩骂下人,下人鞭打牲畜;得奖的牲畜,犄角挂着一顶绿冠,漠不关心,又回槽头去了。

  国民自卫军这期间上到镇公所二楼,刺刀扎了一串点心,大队鼓手提着一篮酒瓶。包法利夫人挎着罗道耳弗的胳膊;他送她回家;他们在她的门前分手;然后他一个人在田野散步,等候到入席的时间。

  宴会又长又闹,而且侍奉不周;根本就人山人海,移动不得,窄木板变成临时条凳,人坐多了,险些压断。菜肴丰盛,人人狠命吃喝自己名下的一份,个个额头冒汗。桌面上高悬的甘该灯之间,浮起白蒙蒙一片热气,好像秋天早晨河水的雾气一样。罗道耳弗一心在想爱玛,背靠篷布,什么也没有听见。背后好些听差,在草地上摞脏盘子;邻座同他讲话,他不回答;有人给他斟酒;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可是他心里静静的,追忆她说过的话和她的嘴唇的形态;军帽的徽章仿佛一面照妖镜,照出她的脸来;她的打褶的袍子恍惚沿墙而下;遥望未来,恩爱的日月悠悠展开,好像没有尽期一样。

  夜晚放烟火,他又见到她;但是她和丈夫,还有郝麦夫妇在一起。火花四射,药剂师十分担心会出危险,他时刻走开,过去关照毕耐几句。

  爆竹送到杜法赦先生那边,他过分小心,放在他的地窖里,所以火药受潮,根本点不着,主要节目应当表现一条龙咬自己的尾巴,又完全失败。天空偶尔出现一串不值一看的罗马蜡烛[73],群众张口凝望,喊成一片,里面还掺杂着在黑地里腰让胳肢了的妇女的叫唤。爱玛悄不做声,缩成一团,轻轻靠住查理的肩膀,然后仰起下巴,望着射出来的火花在黑黝黝的天空掠过。罗道耳弗借着花灯亮光张望她。

  花灯渐渐熄灭。天上出来星星。飘下一丝半点细雨。她拿肩巾挽在头上。

  就在这时,州行政委员的马车走出客店。车夫喝醉了酒,立刻昏昏沉沉,打起盹来了。大家远远望见他,坐在两盏车灯中间,大半个身子耸出车篷,车厢前后一动,也就左右摇晃起来。药剂师道:“真的,应当严厉反对酗酒!我希望镇公所门口,每星期专挂一块牌子,写出这一星期喝酒喝醉了的人的名姓。再说,有统计报告,好比年鉴一类东西,遇到必要,不妨拿来参考参考……对不住。”

  他又朝队长跑过去了。

  队长惦记他的旋床,正要回家看看。郝麦向他道:“也许碍不了您什么事,打发您的部下,要不您就亲自去……”

  税务员回答道:“什么事也没有,您就别跟我捣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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