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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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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又挽起罗道耳弗的胳膊。他像是自言自语,继续道:“是啊!我错过许多机会!总是一个人,啊!我活着要是有一个目的,我要是遇到真心相待的人,我要是发现有人……哎呀!我会竭尽全力,我会克服一切困难,粉碎一切困难!” 爱玛道:“不过我觉得您不该让人可怜。” 罗道耳弗道:“啊!您觉得?” 她接下去道:“因为说到临了……您自由。” 她迟疑了一下:“又有钱。” 他回答道:“别取笑我啦。” 她赌咒不是取笑,这期间只听轰然一声炮响,大家立刻你拥我挤,乱乱腾腾,往村里跑。 原来炮发错了。州长大人并没有来;这就开会,还是再等下去,评判委员们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最后,广场尽头,来了一辆前后有活篷的四轮出租大马车,驾着两匹瘦马,一个白帽车夫,狠命抽打。毕耐急忙喊:“举枪!”联队长急忙学他。人人朝枪位跑。人人向前抢。有些人连硬领也忘记戴了。但是州长的马车,似乎意会到这种困难局面,两匹并驾的羸马,拉起辕木链子,摇摇晃晃,小步紧跑,来到镇公所前面,正好赶上国民自卫军和消防队打着鼓,大踏步,摆队相迎。毕耐喊着:“齐步走!” 联队长喊着:“立正!向左看齐!” 接着就是举枪敬礼,枪箍扳开,踢里当啷,响声好似一只铜锅滚下楼梯。敬礼已毕,枪又统统放下。 只见一位先生,穿一件银线绣花短燕尾服,秃额头,后脑勺一撮头发,脸色灰白,外貌极其和善,走下马车。眼睛很大,厚眼皮半睁半闭,打量着群众,同时仰起他的尖鼻子,瘪嘴露出一丝笑意。镇长系着绶带,他认出他来,对他解释:州长有事来不了,本人是州行政委员,接着还讲了几句抱歉的话。杜法赦的回答只是一味恭维,另一位表示愧不敢当: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面对面,额头几乎碰额头,周围是评判委员、乡行政委员、缙绅、国民自卫军和群众。州行政委员先生,三角小黑帽贴住胸脯[67],频频还礼,同时杜法赦哈下腰来,仿佛一张弓,也是笑盈盈的,结结巴巴,寻找字句,一面表示自己忠心王室[68],一面为永镇得到的荣誉表示感激。 客店伙计伊玻立特走到车夫跟前,接过缰绳,一只脚跛着,把马牵到金狮门廊底下。许多乡下人,聚在门廊,瞻仰马车。鼓在敲,炮在响,先生们鱼贯而行,走上主席台,坐在杜法赦夫人借出来的乌特勒支[69]红绒大扶手椅上。 这些人像是一个模子塑出来的。软搭搭的脸,新苹果酒颜色,亮堂堂的,太阳晒得有点发黑,络腮胡须尨尨茸茸,拱出高硬领外;白领带箍紧硬领,匀匀停停,结着一个鼓囊囊的领花。背心有压边,全是丝绒料子,表有一根长带,尖尖头全坠着一颗深红玛瑙椭圆印章;人人是一双手搭在两条大腿上,仔细分开裤裆,裤料没有磨掉光泽,比靴子的厚皮还亮。 上流妇女坐在后头过厅底下和圆柱中间,大多数群众站在对面,或者坐在椅子上。说实话,赖斯地布杜瓦把椅子全从草场搬过来了,甚至时时刻刻跑进教堂去找椅子。人们想靠近司令台的小梯子,因为他这样一做生意,交通堵塞,也就很难过去。 勒乐先生向药剂师(他正要到他的座位上去)道:“我以为应当竖两根威尼斯旗杆,弄点新鲜东西挂在上头,又富丽,又有一点威严,望过去,就很美观了。” 郝麦回答道:“的确是的。不过有什么办法!这是镇长一手包办的结果。可怜的杜法赦,这人没有多少鉴赏力;根本缺乏所谓艺术天分。” 罗道耳弗这时陪伴包法利夫人,走上镇公所二楼,来到会议厅,看见没有一个人,就讲:他们在这里瞭望,尽兴多了,国王半身像底下有一张椭圆桌子,他到旁边搬了三张凳子,放到一个窗口跟前,然后他们挨挨挤挤,并肩坐下。 主席台上起了一阵骚动:长久耳语和交换意见。最后还是州行政委员先生站起。大家现在晓得他姓廖万,群众一个传一个,说起他的名姓。于是他掏出几张纸,凑近眼睛细看了看,这才开口道: 诸位先生: 首先请允许我,在没有和你们谈起今天的盛会之前;——我相信,你们全有这种感情,我说,首先请允许我赞扬一下最高当局、政府、国君,诸位先生,赞扬一下我们的主上、万民爱戴的国王。大家知道,事关繁荣,不问公私,圣上一律关怀,即使怒海狂涛,危险百出,圣上也坚定审慎,稳步行车,何况圣上谋求和平,重视战争、工业、商业、农业与艺术。 罗道耳弗道:“我该退后一点坐。” 爱玛道:“为什么?” 不过州行政委员的声音分外高了,他朗诵道: 诸位先生:兄弟阋于墙,血染公众广场的时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业主、商人、甚至于工人,夜晚安眠,听见警钟齐鸣,忽然惊醒的时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邪说横行,擅敢颠覆社稷的时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罗道耳弗接下去道:“因为下面也许有人望见我;这样一来,我就要一连两星期道歉,像我这样的坏名声……” 爱玛道:“哎呀!您成心糟蹋自己。” “不,不,您听我讲,坏极了。” 州行政委员继续道: 可是,诸位先生,放下这些暗无天日的画面不去回想,转过眼睛,浏览一下我们美丽祖国的现状,我又看见了什么?处处商业繁盛,艺术发达,处处兴修新的道路,仿佛国家添了许多新的动脉,构成新的联系;我们伟大的工业中心又活跃起来;宗教得到巩固,法光普照;我们的码头堆满货物,信心再起,法兰西终于得到了新生…… 罗道耳弗又道:“其实,就社会观点看来,他们也许有道理。” 她道:“什么道理?” 他道:“怎么!难道您不知道,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苦恼?他们一时需要梦想,一时需要行动,一时需要最纯洁的热情,一时需要最疯狂的欢乐,人就这样来来去去,过着形形色色荒唐、怪诞的生活。” 于是她看着他,就像一个人打量一个到过奇土异域的旅客一样,接下去道:“我们这些可怜的妇女,就连这种消遣也没有!” “微不足道的消遣,因为人们在这里找不到幸福。” 她问道:“可是人们找得到吗?” 他回答道:“是的,会有一天遇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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