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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赖昂接下去道:“山景也一样。我有一位表兄,去年在瑞士旅行,对我讲,湖泊的诗意、瀑布的瑰丽、冰河的壮观,非常人所能想象。松树高大无比,挺立湍流当中;茅屋草舍,悬于峭壁之上;在你脚下千尺之处,云雾微开,溪谷全部在望。这些景象一定令人感动、令人神往、使人想到祈祷!所以那位出名的音乐家,为了激发想象,经常对着惊心动魄的景色弹琴,现在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问道:“您是音乐家?”

  他回答道:“不是,不过我很爱好。”

  郝麦一边俯向盘子,一边插话道:“包法利夫人,别相信他,他说这话,完全由于谦虚。——怎么,好朋友!那一天,您在您房间唱《守护天使》[22],实在好听。我在实验室就听见了。您像一位演员,说收就收。”

  赖昂的确住在药剂师家三楼一间小屋,面对广场。听见房东这样恭维,他臊红了脸。郝麦已经转向医生,一个又一个,列举永镇的缙绅。他叙述逸事,提供说明。公证人的财产,没有人知道准确数字;还有“杜法赦那一家人”,就爱摆架子。

  爱玛问下去道:“您喜欢什么音乐?”

  “德国音乐;引人入梦的音乐。”

  “您看过意大利歌剧吗?”

  “还没有;不过明年我要住到巴黎,把法科读完,那时候我就看到了。”

  药剂师道:“方才我正对您丈夫说起那个跑了的、可怜的亚诺达;亏他瞎讲究,回头您就知道,您住的房子是永镇最舒服的一所房子。一个做医生的,特别觉得方便的是:巷子有一扇门,出入没有人看见。再说,就居住而论,应有尽有:洗衣房、厨房带食具间、客厅、水果储藏室等等,不一而足。这家伙活活儿就是一位大爷,满不在乎!他在花园尽头近水的地方,搭了一座花棚,单单就为夏季喝喝啤酒!夫人要是爱好园艺的话,不妨……”

  查理道:“内人对这不感兴趣,人家劝她活动活动,可是她就爱待在房间里看书。”

  赖昂插话道:“我也是这样;说实话,风吹打玻璃窗,灯点着,晚上在火旁一坐,拿起一本书……还有什么比这称心的?”

  她睁大她的黑眼睛,看着他道:“可不是?”

  他继续道:“什么也不想,时间就过去了。静静坐着,就在恍惚看见的地方漫游,你的思想和小说打成一片,不是玩味细节,就是探索奇遇的曲折起伏。思想化入人物,就像是你的心在他们的服装里面跳动一样。”

  她说:“对!对!”

  赖昂说下去:“您有没有这种经验:有时候看书,模模糊糊,遇见您也有过的想法,或者人影幢幢,遇见一个来自远方的形象,好像展示出来的,全是您最细微的感情一样?”

  她回答道:“我有过这种体会。”

  他说:“所以我特别喜爱诗人。我觉得诗词比散文温柔,更容易感人泪下。”

  爱玛道:“可是读久了也起腻;如今我就爱一气呵成、惊心动魄的故事。我就恨人物庸俗、感情平缓,和日常见到的一样。”

  文书发表意见道:“的确也是。这些作品既然不感动人,依我看来,就离开了艺术的真正目的。人生每多失望,能把思想寄托在高贵的性格、纯洁的感情和幸福的境界上,也就大可自慰了。就我来说,住在这偏僻地方,远离社会,读书成了我惟一的消遣;因为永镇是什么也拿不出来的!”

  爱玛接下去道:“还用说,和道特一样;所以我从前总去一家书店租书看。”

  药剂师听见这末几句话,就说:“我有一架书,都是最好的作家写的:伏尔泰啦、卢梭啦、德利尔[23]啦、瓦尔特·司各特啦、《回声报副刊》啦等等,而且我收到各种不同期刊,其中《鲁昂烽火》,天天送来,因为我是比西、福尔吉、新堡、永镇和附近一带的通讯员,所以只要夫人赏脸,我没有不乐意借的。”

  他们的晚饭用了两小时半;因为女用人阿尔泰蜜丝,穿一双布条鞋[24],懒懒散散,在石板地上拖来拖去,端了一个盘子,再端一个盘子,丢三落四,样样不懂。弹子房的门,老是打开忘了关,门闩头直撞墙。

  赖昂一面说话,一面心不在焉,拿脚踩着包法利夫人坐的椅子的横档。她系一条蓝缎小领带,兜紧圆褶细麻布领,像花领箍[25]那样硬挺;头上下一动,她的小半个脸,也就跟着优雅地在领口出出进进。查理和药剂师闲聊中间,他们就这样靠近了,泛泛而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但是总回到一个引起共鸣的中心。巴黎戏剧、小说的标题,新式四组舞,她住过的道特,他们现在待的永镇,以及他们没有见识过的社会,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一直谈到晚饭用罢,这才住口。

  上咖啡的时候,全福去新宅布置寝室。客人们没有多久,也就离席了。勒弗朗索瓦太太在将熄的炉火旁睡着了。马夫提了一盏灯,守在一旁,送包法利夫妇去他们的新居,红头发沾着碎麦秸,左腿瘸着。大家等他另一只手拿好堂长先生的雨伞,就出发了。

  全镇入睡。菜场的柱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在夏天夜晚一样,地全是灰的。

  不过医生住宅离客店只有五十步远,大家差不多紧跟着就互道晚安分手了。

  爱玛一进门厅,就觉得冰冷的石灰,像湿布一样,落在她的肩头。墙是新刷的,木头梯子嘎吱直响。窗户没有挂窗帘,一道淡淡的白光射进二楼房间。她影影绰绰,望见树梢,再往远去,还望见一半没在雾里的草原,月光皎洁,雾顺着河道冒气。房间里面,横七竖八,随地放着五斗柜的抽屉、瓶子、帐杆、镀金小棒,椅子上搁着褥垫,地板上搁着脸盆,——搬家具的两个男人,漫不经心,信手扔了一地。

  这是第四次,她睡在一个陌生地方,第一次是她进修道院的那一天;第二次是她到道特的那一天;第三次是她去渥毕萨尔的那一天;如今是第四次。每次都像在她生命中间开始一个新局面。她不相信事物在不同地方,老是一个面目;活过的一部分既然坏,没有活过的一部分,当然会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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