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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查理和他一同到鲁昂一家石厂,挑选墓碑,——还有一位画家做伴。他是布里杜的朋友,姓沃弗里拉,一路净说双关语。查理看了一百多种图样,又估计了一番价钱,最后,二次去鲁昂,决计采用皇陵式样,主要两面全雕了“一位司命神,拿着一根灭了的火把”。

  至于碑铭,郝麦觉得就数“行人止步”漂亮;他想不出下文,搜索枯肠,不断重复“行人止步”……最后忽然想到“勿践贤妻”①,查理采用了。

  ﹛① “行人止步,勿践贤妻”的拉丁原文是Sta,viator amabilem conjugen calcas,完全抄袭德国十七世纪初叶梅尔西将军的碑铭:“行人止步,勿践英雄”(Sta viator heroom calcas)。﹜

  奇怪的是,包法利一边不停地想念爱玛,一边却在忘记她。他想尽方法来保留她的形象,可是他觉得这形象照样溜出了他的记忆。他为这事直恨自己。其实他夜夜梦到她;梦也永远一样:他走到她跟前,然而就在搂抱的时候,她在他的胳膊中间变成了尘土。

  大家看见他天天黄昏去教堂,去了一星期不去了。布尔尼贤先生甚至看望过他两三回,后来也就随他去了。而且郝麦说,老堂长心地越来越褊狭,越疯狂。他大骂时代精神,每半个月,临到讲道,必定提起伏尔泰临死的情形,大家知道,他是吞自己的粪死的①。

  ﹛① 并非事实。伏尔泰死前十天,已经不再进食。教会争取他忏悔,没有做到,怨恨之余,当时就有教士捏造他临死吃粪,耸人听闻。﹜

  包法利虽然省吃俭用,离还清旧债,却还远得很。勒乐拒绝改期。扣押就在眼前了。事到如今,他只好写信给母亲求救。母亲答应拿她的财产作抵押,不过信上狠狠数落了爱玛一顿;她要一条全福没有偷去的披肩,酬谢她的牺牲。查理不肯给她。他们失和了。

  她首先提出和解,向他建议接小女孩过去,陪她做伴。查理同意了。但是临到动身,他又舍不得她走。这一回,母子决裂到底,挽救不来了。

  亲戚关系越淡,他的心也就越集中爱女儿。偏偏她又让他不放心,因为她有时候咳嗽,脸蛋有红印子。

  对面是药剂师的家庭,又兴旺,又快活,事事如意。拿破仑帮他做实验;阿塔莉给他绣了一顶希腊小帽;伊尔玛剪圆纸片,盖蜜饯罐;富兰克林一口气背完九九表。他是最快乐的父亲,最走运的人。

  错啦!有一种野心私下折磨他:郝麦热衷十字勋章。他不缺乏资格:

  第一,霍乱流行时期,曾经奋不顾身,热心服务;第二,自费刊印种种造福公众的著述,例如……(他提起他的报告,题目是《论苹果酒及其酿造与效用》;还有关于密毛木虱的研究,送到法兰西学院;他的《统计》,甚至他当药剂师的考试论文);何况“我是好几个学会的会员”(他只是一个学会的会员)。他打一个转身,喊道:“单说踊跃救火,我也该得!”

  于是郝麦逢迎当局。州长先生竞选①,他私下大帮其忙。他最后卖身求荣,无所不为。他甚至给国王写了一封请愿书,求他主持公道;他称呼他我的好国王,把他比成亨利四世。

  ﹛① 政府官员当时兼作国会议员。一八四七年,反对党要求王国政府停止州长参加竞选,政府拒绝接受。﹜

  每天早晨,药剂师接过报纸,急忙打开,在任命栏寻找他的名字,只是任命老不见下来。他最后等不及了,拿花园草地修成勋章的星形,上头来两个小条,也是草做的,代表缎带。他交叉胳膊,围着这块草地散步,默念政府无能,世人负义。

  爱玛常用的一张乌木书桌,查理由于尊重起见,或者由于从缓查看的一种快感,从没有打开她本人的抽屉看过。终于有一天,他坐在书桌前面,转动钥匙,推开锁簧。赖昂的书信全在里头。这一回,没有疑问了!他一直看到末一封信,搜索个个角落、件件家具、只只抽屉、张张画后,又是呜咽,又是嗥叫,心烦意乱,如癫如狂。他发现一只匣子,一脚踢破。情书散了一地,当中有一张罗道耳弗的画像,凝目相望。

  大家奇怪他为什么那样情绪低落。他不出门,不见客,甚至拒绝去看他的病人。大家讲他:“关在家里喝酒。”

  有时候,好事者耸起身子,从花园篱笆上头往里张望,大吃一惊,就见这位先生,胡须老长,衣服龌龊,容貌狰狞,边走边号啕大哭。

  夏季黄昏,他带领小女儿,来到公墓,直到黑夜才回,除去毕耐的天窗,广场没有亮光。

  不过他的痛苦感受并不完整,因为旁边没有人和他一起分担。他看望勒弗朗索瓦太太,为了能谈谈她。但是女店家只用一只耳朵听:她像他一样,也有苦恼,因为勒乐先生的“利商车行”,最近终于开张了。伊韦尔在办货方面,卓有声誉,要求加薪,还威胁她,要加入“对方”。

  有一天,他到阿格伊市场,去卖他的马——他最后的财路,遇见罗道耳弗。

  狭路相逢,两个人脸全白了。爱玛出殡的时候,罗道耳弗仅仅送去他的名片,所以一见之下,就期期艾艾先表歉意,随后有了胆量,居然请他(正当八月,天气炎热)到酒馆去喝一瓶啤酒。

  他靠住桌子,边说,边嚼他的雪茄;查理坐在她爱过的这张脸对面,出神遐想。他觉得像又见到她的什么东西一样。实在意想不到。他真想做罗道耳弗。

  另一位继续闲谈庄稼、牲畜、肥料,看见谈话有了间隙,惟恐对方提起隐情,赶紧找无聊的话来堵塞。查理并没有听他说话;罗道耳弗也觉出来了,单从他脸色的变化,就看出回忆正在掠过。查理渐渐脸红了,鼻孔抖动,嘴唇哆嗦,甚至有一阵,气愤填胸,死盯着罗道耳弗看。罗道耳弗似乎感到恐怖,话也中断了。但是没有多久,查理脸上又显出原先那种凄惨的无精打采的神情。他说:“我不生您的气。”

  罗道耳弗默不作声。查理两手抱住头,好像无限的痛苦全都咽下去了一样,奄奄一息,低声道:“是啊,我不再生您的气啦!”

  他甚至于添上一句伟大的话、有生以来,他说过的惟一伟大的话:“错的是命!”

  罗道耳弗,作为支配这一命运的人,觉得一个人处在查理这种地位,说这种话,未免过于宽厚,简直可笑,甚至有点下贱。

  第二天,查理坐到花棚底下的长凳上。阳光从空格进来;葡萄叶的影子映在沙地;素馨花芬芳扑鼻;天是蓝的;斑蝥环绕开花的百合嗡嗡地飞。查理觉得气闷,仿佛一个年轻人,心里迷迷茫茫,涨满了爱情的潮汐。

  小白尔特一下午没有见到他。七点钟找他去用晚饭。

  他闭住眼睛,张大了嘴,手里拿着一股又黑又长的头发,头仰靠着墙。她道:“爸爸,你倒是来呀!”

  她以为他在逗她玩耍,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倒在地上。原来是死了。

  三十六小时以后,由于药剂师的要求,卡尼韦先生跑来加以解剖,但是什么也检验不出。

  全部什物出卖,只有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剩下来,留给包法利小姐投奔祖母一路使用。老太太当年去世;卢欧老爹瘫了,一个远房姨母把她收养下来。姨母家道贫寒,为了谋生,如今把她送进一家纱厂。①

  ﹛① 由于童工工资非常低廉,当时资本家喜欢雇用童工。动词一直是过去时,从这一句起,直到末一句,作者改用现在时。白尔特进工厂做童工,该有八九岁了。﹜

  自从包法利死后,一连有三个医生在永镇开业,但是经不起郝麦拼命排挤,没有一个站住了脚。他的主顾多得不得了。官方宽容他,舆论保护他。

  他新近得到十字勋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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