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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芳邻区很有一些寄宿学校、教堂和无人居住的大公馆,形形色色的大钟在响。他们听见钟敲八点。他们不再言语;但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觉得脑子里扑扇扑扇的,像有什么出声的东西,顺着他们一动不动的瞳孔流过来流过去。他们握着手,只见过去、未来、回忆和梦想,全部融化在这销魂的优美境界。夜渐渐深了,墙上挂的四幅版画,画着《奈勒塔》①四个场面,底下有西班牙文和法文说明,在阴影里,已经看不大清了,浓浓的颜色还在闪烁。从往上推的窗户望出去,尖房顶之间,露出一角黑暗的天空。

  ﹛① 《奈勒塔》,大仲马和嘉雅尔代合写的一出五幕散文剧(1832)。﹜

  她站起来,点亮五斗柜上的两支蜡烛,回来坐下。赖昂道:“什么?……”

  她回答道:“什么?……”

  断了的谈话,他正寻思怎样才能接上,就见她对他道:“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人对我表示过这种感情,又是什么缘故?”

  文书指出:人的精神活动是不容易理解的。他爱她就是一见钟情。如果天假良缘,他们得以早日相逢的话,彼此一定好合无间,恩爱到老,所以他一想到他们实现不了这种幸福,就万分痛苦。她接下去道:“我有时候也这样想来着。”

  赖昂呢喃道:“多好的梦啊!”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又长又白的腰带的蓝压边,继续道:“那么,有什么阻拦我们重新开始呢?……”

  她回答道:“不成,我的朋友。我太老……您太年轻……忘了我吧!会有别人爱你……您也会爱她们的。”

  他喊道:“不像爱您一样!”

  “您真成了小孩子!好啦,放乖些,我要您这样!”

  她指出他们不可能相爱,他们应当永远像往常一样,仅仅保持友谊。

  她说这话认真不认真?毫无疑问,她心里充满了被诱惑的愉快,却又必须防止被他诱惑,连自己也不晓得是不是认真。他的手畏畏缩缩,试着抚摸她;她望着年轻人,眼睛充满怜惜,轻轻推开他的哆哆嗦嗦的手。他后退道:“啊!对不住。”

  爱玛觉得这种畏缩,比起罗道耳弗色胆包天、伸出胳膊搂她还要危险,不由起了一种无名的畏惧。她觉得从来没有一个男子,长得像他这样美。他的举止之间,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可爱神态。他垂着他的又细又长的弯弯的睫毛。他的细皮嫩肉的脸庞也因为欲火如焚——她想——涨得通红,爱玛心荡神驰,恨不得贴上嘴唇。她于是看时间似的,朝钟俯下身子,道:“我的上帝!我们尽说话,可不早啦!”

  他听出她的意思,寻找帽子。

  “我连戏也忘记看了!可怜的包法利,把我留下来,就为了看戏!大桥街的洛尔莫先生和他的太太陪我一道去。”

  机会错过了,因为她明天就动身回乡下去。

  赖昂道:“当真?”

  “是的。”

  他接着就说:“不过我还得和您见一面,我有话告诉您……”

  “什么话?”

  “一件事……又要紧,又重大。哎!不,可不,您不要走,千万别走!您要是知道……听我讲……您真就不懂我的意思?您真就猜不出来?”

  爱玛道:“其实,您话说得很清楚。”

  “哎呀!您还取笑人!够啦,够啦!您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和您再见一面……一面……只一面。”

  “好吧!……”

  她住了口,随后,仿佛想到什么:“不在这儿!”

  “什么地方,您说。”

  “您愿不愿意……”

  她想了想,一口气说完道:“明天,十一点钟,在礼拜堂。”

  他抓住她的手,喊了一声:“我一定来!”

  她抽出手,低下了头。两个人全站直了,他在她的背后,弯过身子,吻她的后颈,吻了许久。

  “您疯啦!啊!您疯啦!”

  她边说,边叽叽嘎嘎直笑。吻越发多了。

  他于是拿头探过她的肩膀,仿佛从她的眼睛征求同意一般。她的眼睛望着他,冷冰冰的,充满庄严。

  赖昂倒退三步,准备出去。他在门边停住,然后声音颤抖着,低声说道:“明天见。”

  她点点头,飞鸟一样去了里间。

  爱玛当晚给文书写了一封拖拖拉拉的长信,谢绝约会;往事如烟,他们如今为了自己的幸福,不该相会。但是封好了信,她才想起不知道赖昂的住址,无从投递。她为难了一时,向自己道:“我当面给他。他会去的。”

  第二天,赖昂打开窗户,在阳台上低声唱歌,亲自刷亮皮鞋,一连刷了几遍。他穿上白裤、上等短袜、绿燕尾服,把他所有的香水统统洒在手帕上,然后头发卷成鬈鬈,再打散了,让头发具有一种自然的优雅。他发现理发店的杜鹃钟正指九点,心想:“还太早!”

  他拿起一本旧时装杂志看了看,这才出去,吸着一支雪茄,荡过三条马路,心想是时候了,慢悠悠朝礼拜堂走去。

  夏季早晨,风和日丽。银楼的银器晶莹耀眼;阳光斜照礼拜堂,灰色石头的断口闪闪烁烁;一群鸟绕着有三叶花饰的小钟楼,在碧空飞来飞去;广场一片喧哗,花香扑鼻:沿石板路种有玫瑰花、素馨花、石竹花、水仙花和晚香玉,中间远近不等,夹杂着一些湿漉漉的绿叶、猫尾草和喂鸟用的鹅肠菜;喷泉在当中淙淙琤琤直响;大伞底下有些没戴帽子的妇女,站在摞成金字塔似的疙瘩皮西瓜当中,拿纸包扎紫罗兰花束。

  年轻人买了一把。他这是头一次为女人买花;他闻着花香,傲形于色,胸脯也挺起来了,倒像他这花不是送别人而是送自己的。

  不过他怕有人看见,只好硬起头皮,走进教堂。左门当中,在翩翩起舞的玛丽亚娜①底下,守卫当时正好站在门槛,头戴羽盔,腰挎长剑,手持拄杖,比红衣主教还庄严,像圣体盒那样耀眼。

  ﹛① 浮雕上的舞者应当是莎乐美,一般市民误会成玛丽亚娜,左门是圣约翰门,门楣雕着他受难的经过。﹜

  他满脸笑容,和善狡黠,仿佛教士盘问小孩子,走向赖昂:“先生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先生有意观光观光教堂?”

  赖昂说:“不要。”

  他先沿着两侧,走了一匝,然后回到广场张望。他不见爱玛,又上来,一直走到唱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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