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五五


  三天之后,勒乐又出现了。他说:“我有一个办法;过去的账付不出就付不出,只要您肯借……”

  她往他手里放下十四块拿破仑,道:“这不是!”

  商人惊呆了,于是掩饰失望,连声道歉,请她赏光。爱玛完全拒绝,然后手放在围裙袋里,摸着找回来的两个五法郎一枚的辅币,决心节省,将来好还……她转念道:“啊!由它去!他想不到这上头的。”

  除去银头镀金马鞭之外,罗道耳弗还收下一颗印章,上面刻着这句格言:“心心相印”①。另外还有一条围巾料子,最后还有一只雪茄匣,和子爵的雪茄匣一般模样,查理先前在路上捡到的,爱玛还保存着。不过这些礼物使他难堪,有几件就谢绝了,她一坚持,罗道耳弗结局收是收了,不过嫌她盛气凌人,过分强人所难。

  ﹛① “心心相印”,原文是意大利文:Amor nel cor。﹜

  再说,她净是一些古怪念头。她说:“半夜听见钟响,你要想着我!”

  万一他老实说他没有想她的话,她就百般责备,临了总是这么一句话收场:“你爱我吗?”

  他回答道:“是呀,我爱你!”

  “爱得厉害?”

  “当然!”

  “你没有爱过别的女人,嗯?”

  他笑嚷道:“你以为我当初是童男啊?”

  爱玛哭了;他竭力安慰她,一面对天明心,一面说些俏皮话,调剂气氛。她讲道:“因为我爱你啊!爱到离开你,我就活不成,你可知道?有时候,我一心就想再看到你,心里酸溜溜的,好不难过。我问自己:‘他如今在什么地方?也许在同别的女人说话吧?她们笑嘻嘻看着他,他走过去……’不,你哪一个女人也不喜欢,对不对?比我好看的女人有的是,可是我呀,我懂得爱!我是你的奴才、你的姘头!你是我的王爷、我的偶像!你好、你美!你聪明!你强壮!”

  这话他听了千百遍,丝毫不觉新奇。爱玛类似所有的情妇;这像脱衣服一样,新鲜劲儿过去了,赤裸裸露出了热情,永远千篇一律,形象和语言老是那么一套。别看这位先生是风月老手,他辨别不出同一表现的不同感情。因为他听见放荡或者卖淫女子,唧唧哝哝,对他说过相同的话,他也就不大相信她那些话出自本心了。在他看来,言词浮夸,感情贫乏,就该非议,倒像灵魂涨满,有时候就不免涌出最空洞的隐喻来。因为人对自己的需要、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痛苦,永远缺乏准确的尺寸,何况人类语言就像一只破锅,我们敲敲打打,希望音响铿锵,感动星宿,实际只有狗熊闻声起舞而已。

  但是罗道耳弗有那种遇事退一步考虑的明智眼光,他发现这种爱情,可发掘的乐趣还很多,尽好享受。他嫌廉耻掣肘,待她不但没有礼貌,还把她训练成了一个又服帖、又淫荡的女人。这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依恋,她对他一味倾倒,自己也是一个劲儿癫狂;一种极乐世界,她待在里头,昏昏沉沉;这类似一种酒,她喝得醉醺醺,灵魂泡在里头,皱成一团,好像克拉伦斯公爵,泡在马尔法兹酒桶里一样①。

  ﹛① 克拉伦斯公爵(1449—1478),英国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兄弟,传说国王判他死刑,问他愿意怎么样死,他回答愿意泡在马尔法兹酒桶里淹死。马尔法兹系希腊一地名,所产葡萄酒享有盛名。﹜

  包法利夫人纵情声色,积习难返,姿态也起了变化。视线更无忌惮,语言也更放肆;她甚至甘冒不韪,和罗道耳弗先生一同散步,口噙香烟,旁若无人;有一天,见她走下燕子,学男人穿一件背心,最后就连还不相信的那些人,也不再怀疑了。包法利老太太和丈夫大闹一场之后,躲到儿子家来,见她这般模样,反感已极。另外还有许多事,也不顺她的心思:首先,查理没有听劝,制止她看小说;其次,她不喜欢这种治家之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几句,尤其有一回,说到全福,她们闹翻了。

  吵架的前一晚上,老太太穿过道走,发现全福和一个男人待在一起,那人一圈棕色胡须,四十岁上下,听见她的脚步,赶快从厨房溜掉。爱玛一听这话,笑了起来,可是老太太动了肝火,就讲:一个人除非不拿规矩当事,否则就该监视用人才是。

  “您算是哪类人?”

  儿媳妇说这话,视线万分无礼,老太太不由地问,她是不是回护她自己的事。

  少妇跳起来道:“滚出去!”

  查理在中间劝解,喊道:“爱玛!……妈!……”

  但是两个女人一赌气,全走开了。爱玛跺着脚,说过来说过去:“啊!真懂规矩啦!活活一个庄稼女人!”

  他跑到母亲跟前,她气糊涂了,结结巴巴道:“目无尊长的东西!轻狂的东西!也许更坏!”

  儿媳妇不对她赔不是,她要马上就走。查理回到太太跟前,求她让步:他下跪了。临了她回答道:“好吧!我去!”

  她的确拿手伸给婆婆,如同一位侯爵夫人那样尊严,向她道:“原谅我,夫人。”

  然后爱玛走上楼,扑倒在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像小孩子一样。

  她和罗道耳弗约好了,遇到大事,就在窗上贴一小张白纸,万一凑巧他在永镇,望见暗号,就跑到房后小巷会她。爱玛这样做了;她等了三刻钟,忽然望见罗道耳弗在菜场一角。她有心打开窗户喊他;可是他已经不见了。她一难过,又倒了下去。

  不过没有多久,她觉得有人在人行道上走动。不用说,是他;她走下楼梯,穿过院落。他站在外头。她扑到他的怀里。他说:“小心有人看见!”

  她回答道:“啊!你知道也就好啦!”

  她一五一十,同他讲起,又急促,又上气不接下气,夸张事实,还捏造了一些事实,添了不少按语,絮絮叨叨,讲到后来,他一句也没有听懂。

  “得啦,我可怜的天使,拿出勇气来,看开些,凡事忍耐!”

  “可是我已经忍耐、煎熬了四年!……像我们这样相爱,就该公之于世!他们快把我折磨死了。我受不了啦!救救我!”

  她贴紧罗道耳弗:满眼泪水,闪闪发光,就像波浪底下的火焰一样;胸脯一上一下喘气,又急又快。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他一时没了主张,问她道:“该怎么办?你打算怎么着?”

  她喊道:“把我带走!抢走!……哎呀!我求你啦!”

  她连忙凑到他的嘴跟前,好像要在这里捉住意想不到的同意一样。他用吻表示同意。罗道耳弗又讲:“不过……”

  “什么?”

  “你女儿怎么办?”

  她沉吟了几分钟后,回答道:“只好带她走!”

  他望着她走开,心想:“有这种女人!”

  她朝花园溜过去了。原来是有人喊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