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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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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引人注意的,却是金狮客店对面郝麦先生①的药房!特别是夜晚,甘该灯点起来,装潢铺面的红、绿药瓶,朝地面投出两道彩色熠熠的亮光,便见影影绰绰,隔着亮光,如同隔着孟加拉烟火②一样,出现了药剂师伏几而坐的影子。他的住宅,由上到下,贴满招贴,有的是行书字体,有的是圆环字体,有的是铅印字体,写道:“维希水、塞兹水、巴赖吉水、清血汁、拉斯帕依药水、阿拉伯健身粉、达塞药糖、勒尼奥药膏、绷带、蒸馏器、卫生巧克力”等等③,不一而足。招牌像铺面一样长短,金字写着:郝麦药剂师。几架大天平,钉死在柜台上,天平后头铺子尽里,一扇玻璃门上,在一半高地方,黑底金字,“郝麦”这个名字又出现一次,同时横楣上,还写了实验室三个字。 ﹛① “郝麦(Homais)这个名字,来自郝莫(homo),意思是‘人’。”作者有这样一条札记,见《包法利夫人》新版本一一八页。﹜ ﹛② 孟加拉分隶印度和巴基斯坦,烟火具有各种颜色。﹜ ﹛③ 维希,法国中部著名矿泉水产地。塞兹,德国南部矿泉水产地,不过应市的多属人工汽水。巴赖吉,法国西南部上比利牛斯山区一地名,以其硫磺泉水著名,治各种皮肤病。拉斯帕依(1794—1978)法国政治活动家,后来研究人体寄生虫,配药水医治。不过这是1842年以后的事,在小说这段时间,他还没有配出药水来。而且当时人们把他看成政治上的可疑人物,郝麦不见得会代销他的药水。达塞(1725—1801),法国化学家,著名医生。勒尼奥(1810—1878),法国物理学家兼化学家。﹜ 此外,永镇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街道(惟一的一条街)有子弹射程那样长,两边几家店铺,在大路拐弯地方,收了形迹。出了街,往左转,沿圣约翰岭山脚走,很快就到了公墓。 有一时期,霍乱流行①,教堂扩大坟地,推倒一堵墙,在旁边买了三亩地;可是这块新开拓出来的地区,难得有人用,墓冢照常朝大门那边挤。看守又管掘坟,又当教堂管事(这样就从教区死人身上得到两笔收益),利用空地,种了一些马铃薯。不过他的田地本来就小,加之年复一年的收缩,所以他遇到传染病盛行的季节,便左右为难,不知道死人多了应当开心,还是坟墓多了应当难过才是。堂长先生终于有一天发话了:“赖斯地布杜瓦,你吃死人呢!” ﹛① 一八三二年初夏,欧洲霍乱盛行,三个月内,仅巴黎就死了两万人。﹜ 他听了这句话,觉得阴风惨惨,寻思之下,有一时期也就住了手,可是他今天照旧种他的块根,还硬说是野生的。 自从下文说起的事故发生以来,事实上,永镇就没有什么改变。马口铁三色旗,在教堂钟楼顶端,旋转如故;布庄两幅印花布幌子,依然迎风招展;药房的胎儿,仿佛一捆一捆白火绒,泡在浑浊的火酒里面,日渐腐烂;还有客店大门上头的老金狮子,风吹雨打,颜色褪掉,活像长毛犬,向过往行人露出它的鬈鬈毛。 包法利夫妇要来永镇的那天黄昏,女店家勒弗朗索瓦寡妇,正忙得不可开交,一面烧菜,一面直冒大汗。原来明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必须先把肉切好,鸡开好膛,汤和咖啡煮好。另外,还要做出包饭人的饭、医生夫妇和他们女用人的饭。弹子房传出一片震耳的笑声;小间有三位磨房老板,喊人给他们拿烧酒去;劈柴在燃,焦炭在响,有人在案板上剁菠菜;厨房长桌上,盘子摞得高高的,和整块生羊肉夹杂在一起,案板一动,盘子就晃荡。偏院家禽咯咯叫唤,女用人在后头追赶,要宰它们。 一个男人穿绿皮拖鞋,有几颗细麻子,戴一顶金坠小绒帽,背向壁炉烤火。他一脸洋洋自得的表情,神态就像挂在他头上的柳条笼里的金翅雀那样安详,这人就是药剂师。 女店家喊着:“阿尔泰蜜丝!撅些细枝子,给水瓶装水,送烧酒去,快呀!您等的客人,我单知道上什么果点,也就好了!老天爷!帮搬家的那伙人,又在弹子房闹开了!他们的大车停在大门底下!燕子来了,兴许把它撞坏了!喊伊玻立特,把车搁好!……说说看,郝麦先生,打早上起,他们打了约摸有十五盘球,喝了八坛苹果酒!……他们要杵坏我的台球毡子的!” 她拿着撇沫的勺子,边讲,边远远望他们。郝麦先生回答道:“没有什么大不了,您买一张新的就是了。” 寡妇一听这话,叫了起来:“再买一张台子!” “勒弗朗索瓦太太,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早就对您说过了,您这是自己害自己!大大地害了自己!再说,打弹子的人,如今讲究口袋窄,杆子重。人家不照老法子打啦;全变啦!必须跟着世道走!看看泰里耶,宁可……” 女店家气红了脸。药剂师说下去:“他那张台子,随您怎么说,比您这张玲珑多了;好比说吧,人家就想得出来,帮波兰人募捐或者帮里昂遭水灾的人募捐①……” ﹛① 波兰人,指亡命法国的难民,由于一八三〇年革命失败,逃到国外。里昂水灾发生在一八四〇年。﹜ 女店家耸着她的胖肩膀,打断他的话道:“像他那种叫花子,别想吓得了人!看吧!看吧!郝麦先生,金狮开一天,人来一天。我呀,有的是办法!您看好了,总有一天早上,法兰西咖啡馆会关门大吉,窗板上贴封条的!……(她接下去,自言自语道)换掉我这张台子,可是搁搁我洗的衣服,有多方便!赶上打猎,我好让上头睡六个客人!……伊韦尔这慢腾鬼怎么还不来!” 药剂师问道:“您等他回来给客人开饭?” “等他回来?毕耐先生就不答应!六点钟一敲,您看吧,他准进来,世上像他那样刻板的人,没有第二个。用饭也总要在小间用!死也别想他换换地方!又爱挑剔!又讲究喝好苹果酒!一点也不像赖昂先生;人家呀,有时候,七点钟来,连七点半钟的时候也有;有什么吃什么,看也不看一眼。年轻人真好!从来说话斯斯文文的。” “这就因为呀,您明白,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和一个当过重骑兵的税务员,大有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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