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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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组舞已经开始。人们纷至沓来,向前拥挤。她坐在门边一条长凳上。 四组舞结束,舞场只有男人留下来,一群一群站着说话,听差穿着制服,端着大盘子,往来穿梭。妇女坐成一排,摇动画扇,微笑的面孔被花遮住一半,白手套显出指尖的轮廓,紧紧扣住腕上的肉,手松松攥着一个金塞鼻烟壶,在手心转来转去。花边缀饰在衣服上颤动,钻石别针在胸前闪烁,镶坠子的手镯在光胳膊上作响。头发贴在额头,盘在后颈,插着勿忘草、素馨花、石榴花、黍穗或者矢车菊,有王冠样子、花簇样子、树枝样子。母亲们裹着红头巾①,颦蹙着脸,安安详详,待在她们的座位里。 ﹛① 模仿近东装束,流行于第一帝国时期,参看斯塔尔夫人画像,在本书中已近过时,仅母亲一代还用红巾包头。﹜ 邀爱玛跳舞的男子,用指尖搂着她;她过去站好,等候音乐开始:这期间她有一点心跳。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随着乐队的节奏,左右摇曳,脚向前滑,颈项微微摆动。有时候,别的乐器停止,只有小提琴演奏,她听到妙处,嘴唇露出微笑;隔壁传来金路易①倒在桌毯上的叮当声;随后,乐器又全响了,铜号吹出嘹亮的声音。脚再合上拍子,裙子飘开,蹭了过去,手时而握在一起,时而分开,眼睛原来在你面前低下去,现在又仰起来,望你的眼睛。 ﹛① 路易,有路易九世头像的金币,一枚值二十法郎。﹜ 有些男子(约十四五位),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不等,散见在舞客中,或者在门口闲谈,其年龄、衣着和面貌纵然各异,由于家世相近,一眼望去,就显出了与大家的不同。 他们的燕尾服,缝工分外考究,料子也特别柔软;头发一圈一圈压在太阳穴,亮光光的,抹了更好的生发油。肤色是阔人肤色,白白的,其所以能这样白而又白,显然是饮食讲究、善于摄生的结果,而瓷器的青白、锦缎的闪光、上等木器的油漆,越发衬白了肤色。领结低低的,颈项旋转自如;领子朝下翻,络腮胡须长长的,搭在上头;他们揩嘴唇的手绢,有一股香气逸出,上面绣着姓名的第一个字母,绣得大大的。开始走向老境的人,模样透着年轻,而年轻人的脸显着老成。情欲天天得到满足,所以他们的视线,有一种漠然和恬适的神情。他们举止虽然温文尔雅,却隐隐透出一种特殊的粗暴气息,借此控制那些易于驾驭的事物。他们玩纯种马,追逐浪荡女人,以显示力量来满足虚荣心。 离爱玛三步远,有一位绅士,穿蓝燕尾服,和一位戴珍珠花钏、面色苍白的年轻妇女,闲谈意大利。他们称赞圣彼得教堂柱子的粗大、热那亚的玫瑰、月光下的圆形剧场,也称赞蒂沃里、维苏威、斯塔比亚海堡和卡辛。①爱玛另一只耳朵听来的话,有许多字句她听不懂。大家围着一个年轻男子:他上星期赛马,赢了阿拉贝尔小姐和罗慕路②,在英吉利跳一道沟,赚了两千路易。一个人叹息他的赛马长膘了,另一个人抱怨印错了他的马的名字。 ﹛① 圣彼得教堂在梵蒂冈广场,两侧游廊有二百八十四根大圆柱。热那亚是意大利重要商埠。圆形剧场在罗马,可容纳十万观众,废墟现在还保存着。蒂沃里,在罗马东北,以瀑布出名。维苏威火山,在那不勒斯附近。斯塔比亚海堡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海湾,以温泉闻名。卡辛是意大利名山,风景秀丽。﹜ ﹛② 阿拉贝尔、罗慕路此处均为马名。﹜ 舞场空气窒闷;灯暗下来了。人朝弹子间走。有一个听差,踩上椅子,砸破两块玻璃;包法利夫人听见玻璃碎,回过头去,望见花园里有一些乡下人,脸贴住窗玻璃,往里张望。她不由得想起拜尔托。她又看见田庄、泥泞的池塘、苹果树下穿工人服的父亲;她也看见自己,像往常一样,在牛奶棚揭掉瓦盆里的乳皮。她过去的生活,虽然像在眼前一样,可是在现时五光十色之下,也就完全消逝了,她几乎不相信自己这样生活过。她在舞厅;舞厅之外,朦胧一片,统统盖在黑影底下。她当时左手握着一只镀银介壳,正在吃里面的樱桃酒刨冰,眼睛半闭,勺子放在口中。 旁边一位贵妇,掉了扇子,正好过来一位舞客。贵妇道:“先生,我的扇子掉在这张沙发后头,能不能劳驾拾起来!” 绅士弯下腰去,伸出胳膊,爱玛就见少妇乘机往他的帽子里扔进一点白东西,叠成三角形。他捡起扇子,恭恭敬敬,献给贵妇;她点点头,谢了谢他,开始嗅她的花。 夜宵有大量西班牙酒和莱茵葡萄酒,虾糊汤和杏仁汤,特拉法尔加的布丁①,还有各色冷肉,四边冻子直在盘里颤抖。用过夜宵之后,马车开始一辆一辆走动。掀起一角纱帘,你就看见车灯的亮光,星星点点,在黑夜里消逝。长凳空了;有几个赌徒,还没有走;乐师拿手指尖放在舌头上取凉;查理背靠一扇门,几乎睡着了。 ﹛① “布丁”是一种英国果馅点心。一八〇五年,英国舰队曾在特拉法尔加海岬摧毁法国舰队。﹜ 早晨三点钟,开始花色舞。爱玛不会华尔兹。人人跳华尔兹,侯爵夫人,连昂代维利耶小姐也跳。留下来的,只有住宿的客人,一共不过十二三位。 有一位跳华尔兹的,背心敞得开开的,就像照胸脯裁成的一样,大家顺口称他“子爵”,邀包法利夫人跳过一次舞,现在又来邀她,答应教她,还说她会跳得好的。 他们开始慢,后来快了。他们旋转,样样东西围着他们旋转,灯、木器、板壁和拼花地板,就像一个圆盘在轴上旋转一样。走过门边,爱玛的袍子,靠下飘了起来,蹭着对方的裤管;他们的腿,一来一去,轮流捣动;他朝下看她,她朝上看他;她觉得头昏眼花,连忙停住。他们又跳起来,子爵转得越发快了,一直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离开众人;她气喘吁吁,险些跌倒,有一时,头倚着他的胸脯。随后,他仍然转下去,不过慢了一些,送她回到原来座位;她朝墙一靠,手蒙住眼睛。 她睁开眼睛,就见客厅当中,有一位贵妇,坐在一张小凳上,三个跳华尔兹的男子跪在面前。她挑选子爵,小提琴又响起来了。 大家望着他们。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她低下头,身子一动不动,他也一直是一个姿势,身子有些类似一张弓,胳膊肘放圆,下巴向前。这个女人,会跳华尔兹!他们跳了许久,人人累了,他们还在跳。 客人们又闲谈了一阵,说过再会,或者不如说是早安,这才走开睡觉。 查理扶着楼梯,累得腿也站不直了,一步一拖。一连五小时,他站在牌桌前面,看人斗牌,自己一窍不通。所以临到他脱靴子,如释重负,舒了一口长气。 爱玛拿一条披肩盖住肩膀,打开窗户,胳膊肘支在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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