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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却不怕自己的名誉受影响,照旧去拜访公爵,尽管他又开始每天去叶潘钦家,甚至还显然受到日益殷勤的款待。叶潘钦全家离开帕夫洛夫斯克的第二天,他就去找公爵。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社会上传播的一切流言,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他自己帮助传播的。公爵见到他非常高兴,立刻谈起了叶潘钦一家。这个朴实而坦率的开端,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变得毫无拘束,于是他就开门见山地直接进入本题。

  公爵还不知道叶潘钦家已经离开这里;他吃了一惊,脸色变得苍白;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摇着头,神态尴尬并若有所思地承认“应该如此”;接着立刻就问,“他们上哪儿去了?”

  这当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直在仔细打量他,凡此种种,即提问的迅速,问题的天真,尴尬的神态,同时还有一种奇怪的坦率、不安和紧张,——凡此种种都使他大为诧异。不过他亲切而详细地把一切都告诉了公爵:公爵有好些事还不知道,他是来自叶潘钦家的第一个报信者。他证实阿格拉娅确实病了,几乎一连三昼夜没睡,发着高烧;她的病情现已好转,没有任何危险,但仍处于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状态……“幸亏她家里倒太平无事!他们不但在阿格拉娅面前,就是相互之间都竭力不提往事。

  父母已经商定,到了秋天给阿杰莱达完婚以后,就立刻到国外旅行;阿格拉娅刚刚听到家里人提起此事,就默默地同意了。”他,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可能出国。只要能摆脱公务,Щ公爵可能也想和阿杰莱达一同去国外待上两三个月。将军本人留下。他们全家现已迁往科尔米诺,那是他们在离彼得堡约二十俄里处的一个庄园,有一幢供老爷们居住的宽绰的宅邸。别洛孔斯卡娅还没去莫斯科,看来是特地留下的。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坚决主张,在发生了这一切变故之后,不可能再留在帕夫洛夫斯克了。他,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每天向她报告城里的种种传闻。他们也认为不宜搬到叶拉金的别墅去住。

  “噢,真是如此,”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补充道,“您自己也会同意,这叫人怎么受得了……尤其是他们知道在您这儿的家中每时每刻发生的一切,公爵,再有就是您也不怕吃闭门羹,每天都要上那里去……”

  “是啊,是啊,是啊,您说得不错,我想见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公爵又摇起头来。

  “唉,亲爱的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突然既兴奋又悲伤地喊道,“您当时怎么就允许……发生这一切呢?当然,当然,这一切对您而言是如此意外……我同意,您当时想必是慌了神了……您拦不住一个发疯的姑娘,您没这本事!但是您总该明白,这个姑娘……对您的感情有多么真挚,多么强烈。她不愿跟别的女人平分秋色,而您……您居然把这么一件宝贝遗弃并砸碎了!”

  “是啊,是啊,您说得不错。是啊,是我的错。”公爵又心乱如麻地说了起来,“您可知道,只有她一个人,只有阿格拉娅一个人这样看待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别人谁都不曾这样看待过她。”

  “是啊,正是由于根本就没有任何了不起的,这一切才令人气愤!”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简直是怒不可遏地喊道。“请原谅我,公爵,但是……我……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公爵;我反复想了多次;我知道以前发生的一切,我知道半年前发生的一切;我全知道,——这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这一切只不过是头脑发热,是一幅图画,一种幻想,一缕轻烟;只有毫无经验的姑娘一颗受了惊的嫉妒心,才会把这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说到这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已经毫不客气地尽情发泄起自己的满腔义愤来了。他合情合理地、清清楚楚地——我们再重复一遍——甚至还带有深刻的心理分析地把公爵本人过去对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态度向公爵一一描述了一番。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向能说会道,如今俨然成为雄辩家了。

  “一开头,”他高声宣布,“您就虚情假意;既以虚伪始,也必以虚伪终;这是自然规律。当别人(不论是谁)称您为白痴的时候,我不赞成,甚至感到愤慨;您太聪明了,不该得到这个称号;然而您又太古怪,显得与众不同,这您自己也会承认。我断定,之所以会发生这一切变故,首先是由于您那可说是与生俱来的不谙世故(公爵,请您注意“与生俱来的”这个词),其次是由于您过于天真;再其次,是由于您非常缺乏分寸感(这一点您自己也承认过好几次了),——最后,是由于您的头脑里塞了一大堆信念,而您为人又特别诚实,至今还认为这些信念是真正的、天赋的、直觉的信念!您自己也该承认,公爵,您对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态度一开头就有一种正统的民主派成分(我这么说是力求简明扼要),可以说是对‘妇女问题’的迷恋(这是为了说得更简捷些)。

  “我确切地知道罗戈任把钱送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时演出的那幕奇怪的丑剧。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对您详详细细地把您本人分析一番,让您像照镜子一样看看您自己,我非常确切地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故!您这位年轻人,在瑞士的时候向往着祖国,急于到俄国来,就像急于去一个神奇的乐土。您读了许多关于俄国的书,这些书也许都很好,可是对您却是有害的;您怀着刚刚迸发出来的热情回到俄国,渴望干一番事业,也可以说是奋不顾身地想大干一场!

  “就在当天,有人对您讲了一个受尽屈辱的女人的一段凄切哀婉、令人肠断的故事,居然对您这么一位骑士、一个童男讲女人的故事!当天您就见到了这个女人;您被她的美貌,惊人的、魔鬼般的美貌给迷住了(我也承认她是个美人)。再加上神经质,再加上您的癫痫病,再加上我们彼得堡这种刺激神经的解冻天气;再加上在这个陌生的、对您说来几乎是神奇的城市里度过的那一整天,那是您见到了各种人物和场面的一天,意外地结交了不少朋友的一天,对实际情况感到非常突然的一天,遇见了包括阿格拉娅在内的叶潘钦家三个美女的一天;再加上疲倦和头昏;再加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客厅和那个客厅的情调,以及……这时您还能指望自己怎么样呢,您说呢?”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公爵摇着头,开始脸红了,“是啊,几乎就是这样;您可知道,头天在车厢里,我的确几乎通宵没睡,再早一天我也通宵没睡,我心情很坏……”

  “那当然啦,这不就是我要说的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兴奋地继续说道,“事情很明显,您可以说是喜极欲狂,迫不及待地想抓住这个机会当众宣布您悲天悯人的想法:您这位世袭的公爵和正人君子,并不认为那个女人是不名誉的,她被人玷污并不是她的过错,而应该归罪于一个可恶的、上流社会的淫棍。啊,天哪,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亲爱的公爵,而是在于这是不是真的,您是不是真心实意,您究竟是真情流露呢,或者只不过是头脑发热?不知您是怎么想的:一个女人,就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在神殿里得到了宽恕,但是并没有人对她说,她干得好,值得受人钦佩和尊敬,是吗?难道三个月后您的理智就不曾提醒过您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她现在是清白无辜的,——我并不肯定这一点,因为我不想肯定,——但是,难道可以拿她一生的遭遇来为她那令人不可容忍的、魔鬼般的骄傲,为她这般厚颜无耻、这般贪得无厌的利己主义辩解吗?请原谅,公爵,我太激动了,但是……”

  “是啊,这一切都有可能;也许您说对了……”公爵又喃喃道,“她的确很爱激动,您说得对,当然喽,但是……”

  “她值得怜悯?您是不是想说这句话,我的好公爵?可是为了怜悯她,为了让她高兴,难道可以羞辱另一个高贵纯洁的姑娘,让那双傲慢的、那双可恶的眼睛蔑视她?怜悯还会使您进一步干出什么样的事来?这可真是异想天开!您既然爱上一个姑娘,难道可以在亲自向她求婚之后当着她情敌的面贬低她,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且就在这另一个女人眼前把她抛弃吗?……您已经向她求过婚了,您是当着她的父母和两个姐姐的面向她求婚的!既然如此,我倒要请您允许我问您一句,公爵,您还称得上是一个正直的人吗?再说……您要那位天仙般的姑娘相信您确实爱她,岂不是欺骗了她?”

  “是啊,是啊,您说得对;哎呀,我感到我错了!”公爵懊恼得难于形容地说。

  “难道这就够啦?”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气愤地喊道,“难道光喊一声‘哎呀,我错了!’就完啦?您错了,可还这么固执!当时您的心肠,您的‘基督’心肠哪里去啦!那当儿您不是看见她的脸了吗:难道她的痛苦不如那一位,不如您的另一个女人,不如拆散你们的那个女人强烈?您既然看见了,又怎能无动于衷呢?这是怎么回事呀?”

  “可是……我并没有无动于衷呀……”不幸的公爵喃喃道。

  “您怎么没有无动于衷?”

  “我的确对任何事情都从不无动于衷。我至今也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是这样……我——我当时跑去追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不料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昏过去了,后来大家不让我去见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直到现在。”

  “横竖一样!哪怕另一个女人昏倒在地,您也该跑去追阿格拉娅!”

  “是啊……是啊……我是应该……不过她会死的!她会自杀的,您不了解她,而且……反正一样,我以后可以对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说明一切,而且……您要知道,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看您大概并不全知道。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就不让我去见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我可以把一切都向她解释清楚。您要知道:当时她俩说的都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所以她们俩都落得这般下场……我怎么也不能对您说清这一点;可是我也许能对阿格拉娅解释清楚……啊,我的天哪!您提起她当时跑出去的一刹那的脸色……啊,我的天哪,我记得!……咱们走吧!”他蓦地拽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袖子,急忙从座位上跳起来。

  “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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