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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主啊!普天之下哪儿见过这样的事呀!人家特地为他……他倒不来……噢,天哪!跟您这种……糊涂虫打交道可真是三生有幸!”

  “好吧,我来,我来就是!”公爵急忙打断她的话,“我向您保证,我可以一言不发地整整坐一个晚上。我会这么办的。”

  “您这样就好。您方才说‘我就泡病号’;这种话您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您怎么总爱跟我说这种话?您是想气我吗?”

  “对不起;这也是小学生的话;我以后不说了。我很明白,您……您为我担心……(您可别生气呀!)我非常喜欢这样。您不会相信,我现在有多么害怕——听到您的话又是多么高兴。可是我对您发誓,这种恐惧全是鸡毛蒜皮,全是庸人自扰。真的,阿格拉娅!可是欢乐却不会消失。我非常喜欢看到您是这样一个孩子,这样一个美好善良的孩子!啊,您居然会这么美好,阿格拉娅!”

  阿格拉娅当然会大发脾气,而且已经想发脾气了,但是有一种她意料不到的感情在一刹那间蓦地主宰了她的整个心灵。

  “日后……在什么时候……您不会由于我方才所说的这些粗野的话而责备我吧?”她突然问道。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您干吗又生气啦?瞧您又是这么忧郁地看着我!您有时显得太忧郁了,阿格拉娅,早先您可从来不曾这样。我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别说啦!别说啦!”

  “不,还是说说好。我早就想说;我已经说了,但是……这还不够,因为您不相信我。我们之间毕竟还站着一个人……”

  “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阿格拉娅蓦地打断了他的话,紧紧抓住他一只手,几乎是恐惧地瞧着他。这时有人叫她;她喜出望外似的撇下他就跑了。

  公爵通宵发烧。奇怪的是,他已经一连发了几夜的烧。这一次他在半谵妄中产生一个想法:倘若他明天当众犯病,那该怎么办呢?他不是常常在醒着的时候犯病吗?他一想到这点就不寒而栗;他通宵都觉得自己待在一个奇怪的、前所未闻的圈子里,待在一些奇怪的人物中间。主要的是他“夸夸其谈”了一番。他明知不该说话,可他一直说个不停,他在劝导他们。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和伊波利特也在来宾当中,两人似乎还非常友好。

  他在八点多钟时醒了,感到头痛,脑子里很乱,还有一些奇怪的印象。不知为什么,他非常想见到罗戈任;想见到他并跟他畅谈一番,——究竟谈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他不知为什么决定去找伊波利特。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安之感,因而他在当天上午碰到的那些事给他的印象虽然非常强烈,但仍然是不完整的。那些事情之一就是列别杰夫的来访。

  列别杰夫相当早就已露面,刚过九点就来了,几乎喝得酩酊大醉。公爵近来虽说眼睛不尖,但不知怎么还是注意到了,自从伊沃尔金将军三天前搬走以后,列别杰夫的举止很不检点。他不知怎么突然弄得满身油污,肮脏不堪,他的领带歪到一边,常礼服的衣领也撕破了。他在自己家里甚至大吵大闹,隔着小院都能听见;薇拉有一次流着眼泪跑来说了些情况。现在他亲自跑来了,不知何故还捶着自己的胸脯,十分奇怪地说了起来,还埋怨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由于我背信弃义和卑鄙无耻,我受到了……受到了惩罚……挨了一记耳光!”末了他悲哀地说。

  “耳光!谁打的?……一大早就会出这种事?”

  “一大早?”列别杰夫尖刻地笑了笑,“这跟时间毫无关系……哪怕是对肉体惩罚来说也是这样……但是我挨了一记精神上的……精神上的耳光,不是肉体上的!”

  他突然毫不客气地坐下,开始叙述事情的原委。他的叙述是颠三倒四的,公爵皱着眉头,本想走开;不料蓦地有几句话使他吃了一惊。他惊讶得愣住了……列别杰夫先生讲了一些怪事。

  起初他显然提到过一封信,他提到了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的名字。后来列别杰夫忽然伤心地责备起公爵来了;不妨认为公爵得罪了他。据他说,公爵起初曾把自己和“某人”(即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事委托给列别杰夫去办;可是后来却跟列别杰夫断交,不留情面地把他撵走,末了甚至使他十分难堪:就连他“天真地问起叶潘钦家中即将发生的一些变化”时,公爵也粗暴地拒不作答。

  列别杰夫醉眼蒙眬地流着泪承认,“往后我已忍无可忍,尤其是因为我知道很多情况……很多情况……从罗戈任那里,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那里,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一位女友那里,从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那里……从她本人口中,先生……以及从……甚至从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本人那里……您可以想象到,先生,多亏薇拉从中帮忙,由我的爱女薇拉,独生女……是的,先生……不过并不是独生女,因为我有三个女儿。是谁常常写信给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通风报信,甚至还严格保密,嘿嘿!是谁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其人的一切联系和……一举一动都写信告诉她,嘿嘿嘿!请问,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是谁呀?”

  “难道是您?”公爵喊道。

  “正是鄙人,”醉鬼自负地答道,“就在今天上午八点半,离现在只有半小时……不,先生,已有三刻钟啦,我曾通知那位极其尊贵的母亲,我要转告她一件……重要的事……我写了一张便条,交给一个姑娘,从后门送了进去,先生。她收下了。”

  “您方才见到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啦?”公爵问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方才见到她,还挨了一记耳光……精神上的耳光。她把信还给我,简直是扔给我的,信还没拆……她把我赶了出去……不过只是精神上赶出去,不是肉体上……不过几乎是肉体上赶出去,相去无几!”

  “她扔给您的那封没拆的信是什么信呀?”

  “难道……嘿嘿嘿!我还没有告诉您呢!可我以为我已经说了……我收到了这样一封信,托我转交……”

  “谁的信?给谁的?”

  然而列别杰夫的一些“解释”简直叫人弄不清楚,甚至叫人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公爵费了许多力气,终于明白那封信是一大早由一名女仆送给薇拉·列别杰娃,托她按信上的地址转交……“就跟早先一样……就跟早先一样由同一个人物交给某个角色……(我把其中的一个称为“人物”,把另一个称为“角色”,以资区别,也是为了表示轻蔑;因为一个天真而高贵的将门之女和……一个风流女子有天渊之别,先生)那封信是名字以‘阿’起头的那位‘人物’写的。”

  “这怎么可能呢?给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写信?无稽之谈!”公爵喊道。

  “写过,写过,先生,不是给她,就是给罗戈任,先生,反正一样,给罗戈任,先生……名字以‘阿’起头的那个人物有一次甚至还请捷连季耶夫先生转交过一封信。”列别杰夫使了个眼色,还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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