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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不,康斯丹当时不在那里;他当时去送一封信……给约瑟芬皇后[16];但是,代替他的是两名传令兵,几名波兰枪骑兵……噢,这就是他的全部侍从,不消说,此外还有一些将军和元帅,拿破仑常带他们出去察看地形和军队部署,共商军机……我现在还记得,最经常在他身边的是达武:一个魁梧肥胖、头脑冷静的人,戴着眼镜,有着奇怪的眼神。皇帝最爱征询他的意见。皇帝很重视他的看法。我记得,他们已商量了好几天;达武早晚都来,他们甚至常常争论;末了拿破仑似乎开始同意了。他俩常待在书房里,他们几乎都没发觉我也在那里。突然,拿破仑的视线偶然落在我的身上,他的眼睛里闪现一个奇怪的主意。‘孩子!’他突然对我说,‘你看怎么样:假如我信奉东正教,解放你们的农奴,俄国人会服从我吗?’‘永远不会!’我气愤地喊。拿破仑大吃一惊。他说:‘我从这孩子闪耀着爱国主义光芒的眼睛里,看到了全体俄国人民的意见。够了,达武!这全是幻想!谈谈您的另一个方案吧。’”

  “是的,不过这个方案也是个高明的想法!”公爵说,看来他发生兴趣了。“您认为这个方案是达武提出的吗?”

  “起码是他们共同商定的。当然,这是拿破仑的想法,是鹰的思想,但是另一个方案也是一种想法……那就是著名的‘狮子的主意’,拿破仑本人这样称呼达武的这个主意。这个主意就是:率领全军死守克里姆林宫,建营棚,筑工事,安大炮,尽可能多宰些马,好腌马肉;尽可能多买多抢些粮食以备过冬;到来春再杀出俄国人的重围。拿破仑很欣赏这个方案。我们每天骑马围着克里姆林宫墙巡视,他指示何处应该拆除,何处应该筑堡,何处筑眼镜堡,何处筑三角堡,何处造一排碉堡,——他目光锐利,思路敏捷,目标坚定!一切终于决定了。

  “达武老是催他下最后的决心。他俩又单独在一起,唯一的第三者是我。拿破仑又是背着手在室内走来走去。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脸,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走了,’达武说。‘上哪儿去?’拿破仑问。‘去腌马肉,’达武说。拿破仑打了个寒噤,命运已定。‘孩子!’他突然对我说,‘你认为我们的打算怎么样?’不消说,他问我时的那副神气,就像那些绝顶聪明的人有时在最后关头乞灵于一枚钱币的正面或反面一样。我仿佛灵机一动,不是对拿破仑说,而是对达武说:‘您赶快溜回家去吧,将军!’这方案就破产了。达武耸耸肩膀,临走时低声说:‘他变得迷信了。’第二天就宣布退却。”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公爵用极低的声音说,“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其实我是想说……”他急忙改口道。

  “唉,公爵!”将军喊道,他已完全被自己讲的故事所陶醉,兴许不论多冒失的话都说得出来,“您说:‘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不过还不止这些,请您相信,的确远远不止这些!这一切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政治事件。但是,我要对您再说一遍,我曾目睹这个伟人在深夜流泪和呻吟;除我以外,谁也没有见过这事!不过,末了他已经不哭了,也不落泪了,有时只是呻吟;可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就像永恒已经用它的黑翼把这张脸罩住了。有时候在夜里,我们俩默默无言地度过整整几个小时——马木留克兵鲁斯丹往往在邻室打鼾;这个人睡得太死了。‘不过他是忠于我和王朝的。’拿破仑谈到他时曾这么说。

  “有一天我非常痛苦,他突然发现我眼中有泪水,便感动地瞧瞧我,喊道:‘你喜欢我!你,孩子,也许还有一个孩子会喜欢我,那就是我的儿子,罗马王[17];其余的人全恨我,弟兄们在我倒霉的时候会首先出卖我!’我嚎啕痛哭,向他扑去,这时他也忍不住了;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的眼泪也流在一起了。‘您写信,给约瑟芬皇后写信!’我呜咽着对他说。拿破仑打了个寒噤,想了想便对我说:‘你使我想起爱着我的第三颗心;谢谢你,我的朋友!’他立刻坐下给约瑟芬写信,第二天就派康斯丹把信送去。”

  “您做得太好了,”公爵说道,“您让他摆脱了恶念,萌发了善心。”

  “正是如此,公爵,您解释得真好,这与您自己的心是相符的!”将军兴高采烈地喊道,奇怪的是,他的眼里当真闪现出泪花了。“是的,公爵,是的,这有多么壮观!您可知道,我几乎跟着他去了巴黎,要是真去了,当然会和他一起‘被囚在酷热的岛上’,但是,唉!我们的命运不同啊!我们分手了:他到了酷热的岛上,在那里,在他悲从中来不能自已的当儿,也许总会有一次想起在莫斯科时,曾有一个可怜的孩子流着泪拥抱他,宽恕他;而我却被送进了士官武备学校,在那里得到的无非是严格的训练、同学的欺负……唉!一切都化为乌有了!‘我不想从你妈妈那里把你夺走,所以就不带你去了!’他在退却那天对我说,‘但是我愿为你做一点事。’他已经上马了。‘请您在我妹妹的纪念册上题字留念。’我怯生生地说,因为他当时十分伤心,闷闷不乐。他又回来,要了一支鹅羽笔,把纪念册拿了过去。‘你妹妹几岁啦?’他问我,而且已经拿起笔来了。‘三岁,’我答道。‘还完全是个小姑娘。’他说罢便在纪念册上写道:

  永远不要撒谎!
  您的挚友拿破仑。

  在这种时刻竟提出这样的忠告,您瞧,公爵!”

  “是啊,这可有重大意义。”

  “这张纸放在一个镶金边的玻璃镜框里,一辈子都挂在舍妹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一直到舍妹去世,——她是在分娩时死的;这张纸现在何处,这我不知道……但是……唉,我的主啊!已经两点钟了!我耽搁了您多久啊,公爵!这是不可饶恕的。”

  将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哦,正好相反!”公爵懒洋洋地说道,“您引起了我的莫大兴趣……而且……这太有趣了;我很感谢您!”

  “公爵!”将军说着又把他的手握得发痛,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仿佛他自己蓦地醒悟过来,又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想法给惊呆了,“公爵!您太善良,太老实,我有时甚至可怜起您来了。我看到您就深受感动。啊,愿上帝赐福于您!但愿您的生活将重新开始……并在爱情的雨露中……欣欣向荣。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噢,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他双手捂面,急忙走了出去。公爵不能怀疑他的激动是真诚的。他也明白,老人走时已被自己的成就所陶醉;但他依然预感到老人是这样一种说谎者,这种人虽然撒谎成癖,甚至达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然而就是在他们陶醉到极点的时候,仍不免暗自怀疑别人不相信他们,也不可能相信他们。老人在目前的情况下是会醒悟过来的,他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怀疑公爵可能非常怜悯他,因而感到受了侮辱。“我触发了他漫天撒谎的灵感,岂不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吗?”公爵深感不安,他突然憋不住狂笑起来,足足笑了十来分钟。他本想责备自己不该这样狂笑;但是立刻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因为他对将军怀有无限怜悯之情。

  他的预感应验了。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一封奇怪的便函,便函虽然简短,但口气坚决。将军通知他说,也要跟他绝交,将军虽然既尊敬他也感谢他,但是,哪怕是他的怜悯之心将军也不接受,因为这种怜悯之心“有损一个本来就很不幸的人的体面”。当公爵听说老人躲在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那里不再露面的时候,几乎就不再为他担心了。但是我们已经看到,将军在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那里也闯了不少祸。我们虽然不能在此一一细表,但要简略地指出,这次会见的结果,是将军使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吓了一跳。由于他闪烁其辞地说了加尼亚的一些坏话,使她大为生气。他被可耻地撵了出去。他之所以度过了那样的一夜和那样一个上午,精神完全错乱,几乎是疯狂地跑到街上去,原因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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