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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公爵即使并不特别惊讶,起码也是非常注意和好奇地注视着他的客人。老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时微微颤抖,双手仿佛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似的。他只坐了几分钟,不知何故就已有两次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又突然坐下,显然毫不留意自己的举止。桌上放着几本书,他拿起一本,一面继续说话,一面看了看打开的那一页,立刻又把书合起,放到桌子上;接着又拿起另一本书;但这次没把书打开,在其余的时间里,他一直用右手拿着书在空中不停地挥动。

  “够了!”他蓦地喊道,“我看我太打扰您了。”

  “一点也不打扰,别那么想。您费心啦,我反倒在洗耳恭听,并希望猜到……”

  “公爵!我想得到一个受人尊敬的地位……我想尊重自己和……我的权利。”

  “一个人只要有这样的愿望,就足以受到尊敬了。”

  公爵说的是句老生常谈,他深信这句话会产生极好的效果。他不知怎么本能地猜到,像这种无聊已极但娓娓动听的句子,如果说得恰是时候,能使将军这样的人,尤其是跟将军怀有同样心情的人,立刻心平气和。无论如何要让这种客人轻松愉快地离去,这就是他的任务。

  这句话使将军得到了满足并深受感动,他大为高兴:将军突然深深地动了感情,霎时改变了语气,开始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但是公爵不论怎样全神贯注,不论怎样洗耳恭听,却实在一点也听不懂。将军兴奋而迅速地说了大约十分钟,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满腔愁绪一古脑儿都倾吐出来;末了,他的眼里甚至闪现出泪花,但是他说的毕竟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语句、一些出乎意料的话和一些出乎意料的思绪,它们迅速地、出乎意料地源源涌出,前一句还没说完,后一句就跟了上来。

  “够了!您了解我,我也就安心了,”他末了蓦地站起来说道,“像您这样的心,是不会不理解一个苦命人的。公爵,您为人高尚,堪称表率!别的人怎能和您相比?不过您还年轻,我祝福您。归根到底,我是来请求您指定一小时的时间和我作一次重要谈话,这就是我最主要的希望。我寻求的只是友谊和同情,公爵;我从来都压制不住我内心的要求。”

  “但是现在为什么不能谈呢?我洗耳恭听……”

  “不,公爵,不!”将军急忙打断他的话说道,“现在不能谈!现在只是一个幻想!这太重要了,太重要了!这一小时的谈话将最后决定我的命运。那将是我的时刻,我不希望在这么神圣的时刻有一个不速之客,有一个冒失鬼前来打断我们的谈话,这种冒失鬼往往会干出这种事来,”他突然俯下身去,用奇怪的、神秘的、几乎是惊慌失措的口气低声对公爵说,“这种冒失鬼还不如您脚上的鞋后跟值钱;心爱的公爵!噢,我不是说我脚上的鞋后跟!您要特别注意,我并没有提到我的脚;因为我很尊重自己,所以不会坦率地这么说;但是只有您能够了解,我在这种情况下不提我的鞋后跟,也许正是表明我有非常值得自豪的人格。除您之外,任何人都不会了解,他就更不消说了。他什么也不明白,公爵;他完全、完全不会明白!只有有心人才能明白!”

  末了公爵几乎害怕起来,只得跟将军约定明天同一个时候会晤。将军兴高采烈地走了,他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几乎已放心了。晚上六点多钟,公爵派人请列别杰夫来一趟。

  列别杰夫非常匆忙地走了进来。“我深感荣幸。”他一进来就马上说道;一点也看不出他三天来似乎总是在躲藏,显然避免见到公爵。他在一把椅子的边上坐下,不停地挤眉弄眼,胁肩谄笑,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老是在东张西望,还搓着双手,装出一副无比天真的期待神情,仿佛在等着听取大家盼望已久却都已猜到的什么很有价值的消息似的。公爵又感到一阵厌恶;他渐渐明白,大家忽然对他开始有所期待,大家看着他,似乎想用种种暗示、微笑和眼色向他祝贺。凯勒已经来过两三趟,也显然想来祝贺:每次都是热情洋溢而又含糊其辞地开个头,不等说完就赶紧溜走了。(近几天来他在某处狂饮无度,还在一家台球室里出过风头。)科利亚尽管伤心,但他也有两次对公爵吞吞吐吐地说了些什么。

  公爵直率地而且有点生气地问列别杰夫,他对将军现在这种情况有什么看法,将军何以如此不安?公爵用寥寥数语就把方才那一幕告诉了列别杰夫。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安,公爵……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奇怪的、不安定的时代,先生;是这么回事,先生。”列别杰夫有点冷淡地答道,接着就像一个大失所望的人那样深感委屈地沉默了。

  “多高明的哲学!”公爵笑了笑。

  “哲学是需要的,先生,在我们的时代,很需要把哲学付诸实践,先生,但是大家都轻视它,就是这么回事,先生,从我这方面来说,敬爱的公爵,我虽然在您所知道的某件事上深得您对我的信任,先生,但这也有一定的限度,绝不超出与那件事本身有关的各种情况……我明白这一点,而且毫无怨言。”

  “列别杰夫,您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吧?”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生气,敬爱的、无比光辉的公爵,一点也不!”列别杰夫一手按着胸口,热情洋溢地喊道,“恰恰相反,我立刻明白,不论是以我在世上的地位还是以我的头脑和心灵的修养而论,也不论是以财富的多寡还是以我从前的行为和知识而论,——我都根本不配得到远远超出我的希望之外的您对我的信任;即使我也可以为您效劳,我也只能做您的奴隶和雇工……我不是生气,而是发愁,先生。”

  “卢基扬·季莫费伊奇,得了吧!”

  “只能如此!现在就是这样,在目前的情况下就是这样!我每次见到您,一面在心里和脑子里关注着您,一面对自己说:我不配得到您的友好的通知,但是作为房东,我也许能在适当的时候,在预料的日期到来之前,得到一个所谓的指示,或者鉴于行将出现某些可以预料的变化,我起码能得到一个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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