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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伊波利特仿佛也打了个寒噤,但他一眨眼的工夫就控制住了自己。

  “您说令尊发疯了,我不完全同意,”他平静地答道,“相反,我倒觉得近来他更加通情达理了,这是真的;您不信?他变得那么谨慎,那么多疑,什么事他都打听,每句话他都掂量……他向我提起那个卡皮托什卡是有用意的;您瞧,他是想引我……”

  “他想引您去干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请您别耍滑头,也别搪塞我,先生!”加尼亚尖叫了一声,“既然您也知道老头子现在心情如此恶劣的真正原因(这五天来您一直在我这儿侦查,您肯定是知道的),那么您就根本不应该去触怒……这个倒霉的人,不该夸大事实折磨我的母亲,因为整个这件事本来就很无聊,只不过是醉鬼闹的把戏,如此而已,甚至都找不到任何证据,我根本就不把它当一回事……不过您倒应该挖苦一番,并当当密探,因为您……您……”

  “是个螺旋。”伊波利特微微一笑。

  “因为您是一个坏蛋,您把大家折磨了半小时,您用没装子弹的手枪自杀,想借此吓唬他们,却落得一个那么可耻的下场,您这个没出息的自杀者,您这个长着两条腿的……散布苦恼的瘟神。我好心款待您,您长胖了,咳嗽也停止了,而您却恩将仇报……”

  “请允许我说两句,先生:我是住在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家里,而不是住在您的家里;您并没有给我任何款待,我甚至认为,您自己也在享受普季岑先生的款待。四天前我曾请家慈在帕夫洛夫斯克为我租一个寓所,叫她也搬到那里去,因为我在这儿确实觉得病情有所好转,虽然我根本没有发胖,而且照旧在咳嗽。家慈昨晚通知我,寓所已租到,所以我赶紧通知您,我向令堂和令妹道了谢,今天就要迁居自己的寓所,这件事我昨晚就决定了。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您仿佛还有好多话要说。”

  “噢,既然如此……”加尼亚哆嗦起来。

  “既然如此,就请允许我坐下吧,”伊波利特补充道,随即满不在乎地在将军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我毕竟有病;噢,我现在准备洗耳恭听您的高见,何况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加尼亚突然感到惭愧。

  “您要相信,我不会把自己贬低到跟您算账的地步,”他说道,“既然您……”

  “您何必这么傲慢呢,”伊波利特打断了他的话,“早在我搬到这儿来的头一天,我就决定不放弃这么一种乐趣,即在我们分手时要完全开诚布公地把一切都向您交代清楚。我现在就想履行自己的诺言,当然,要在您说完以后。”

  “可我请您离开这个房间。”

  “您最好还是讲吧,您要是不讲出来,往后会后悔的。”

  “别讲了,伊波利特。这一切太可耻了;劳您驾,别讲了!”瓦里娅说。

  “除非是为了一位女士,”伊波利特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好吧,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为了您,我打算把要说的话缩短一点,但只是缩短一点,因为我和令兄之间有些事是必须彻底解释清楚的。在消除误会之前,我决不离开这里。”

  “您简直是一个搬弄是非的家伙,”加尼亚喊道,“所以您不搬弄一番是非是不肯走的。”

  “您瞧,”伊波利特冷冷地指出,“您已经按捺不住了。不错,您现在不说出来,将来是会后悔的。我再次让您先说。我可以等一等。”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默不作声,轻蔑地瞧着对方。

  “您不想说。您想坚持到底——那就随您的便吧。至于我,我要尽可能说得简明扼要。今天我有两三次听到有人责备我接受你们的款待;这不公道。您把我请到这里来,是您自己叫我落网,您指望的是我要对公爵进行报复。况且您又听到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对我表示同情,还读了我的自白。不知为什么,您以为我会竭力维护您的利益,您希望能得到我的帮助。我就不作更详细的解释啦!我也不要求您的承认和证实;只要我能使您扪心自问;只要我们现在彼此能彻底了解,那也就够了。”

  “天知道您怎么把一件最普通的事弄成这样!”瓦里娅喊道。

  “我对你说过:‘他是一个搬弄是非的坏小子。’”加尼亚说道。

  “对不起,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让我接着往下说。对于公爵,我当然既不能爱他,也不能尊敬他;然而他肯定是一个好人,虽然也很……可笑。可我根本没有理由恨他;在令兄教唆我反对公爵的时候,我没有对他表示什么;我就是指望到末了取笑他一番。我知道令兄会向我泄漏真情并铸成大错。结果真是如此……我现在打算饶了他,但这只是出于对您的敬意,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但是在对您说明了我并不那么容易上钩以后,我还要对您解释,我为什么总想让令兄在我面前成为傻瓜。您要知道,我这样做是出于憎恨,这我可以坦白地承认。

  “我在临死的时候(因为我毕竟快死了,虽然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长胖了一点),我在临死的时候,只要能把那无数迫害了我一辈子、我也恨了他们一辈子的人的一个代表愚弄一下,我就会感到我将无比泰然地走进天堂。敬爱的令兄就是这种人的一个突出的典型。我所以恨您,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仅仅是由于,——您也许觉得这很奇怪,——仅仅是由于您是最厚颜无耻、最自满自负、最庸俗讨厌的凡夫俗子的一个典型和写照、一个化身和顶峰!您是个傲慢的凡夫俗子,您是个刚愎自用、道貌岸然的凡夫俗子;您是庸人中的庸人!无论在您的脑子里还是在您的心里,命中注定永远不会形成任何一点点自己的思想。但是您的嫉妒心太强;您深信您是最伟大的天才,然而有时在艰难的时刻,您还是会产生怀疑,于是您就生气和嫉妒。哦,在您的视野里还有黑斑;当您彻底变成傻瓜的时候(这已为期不远),这些黑斑就会消失。但是您毕竟还要走一段漫长的、崎岖不平的路。我不能说它是一条令人愉快的路,这使我感到高兴。第一,我可以向您预言,您是弄不到那个女人的……”

  “噢,这真叫人不能忍受!”瓦里娅喊道,“您说完没有,讨厌的恶魔?”

  加尼亚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默然不语。伊波利特不再往下说了,很高兴地凝视了他片刻,又把视线移到瓦里娅身上;他笑了笑,鞠了一躬,就出去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完全有理由抱怨自己的命运和失败。瓦里娅一时不敢跟他攀谈,甚至当他迈着大步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也没看他一眼。最后,他退到窗前,背向她站在那儿。瓦里娅想起了“祸福难测”这句俄国谚语。楼上又传来了吵闹声。

  “你要走?”加尼亚听见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突然转身问她道,“等一等;你瞧瞧这个。”

  他走上前去,把一个叠成便条状的小纸片扔到她面前的一把椅子上。

  “主啊!”瓦里娅喊道,并举起双手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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