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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公爵听到有人对他说话,似乎感到诧异。他寻思片刻,虽然也许并不十分明白,也没有回答,不过他看见阿格拉娅和大家都在笑,忽然张开嘴巴,自己也笑起来了。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军官大概是个爱笑的人,也噗哧一声笑了。阿格拉娅突然气愤地自言自语道:

  “白痴!”

  “主啊!难道她会对这样一个……难道她完全疯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暗自咬着牙说。

  “这是开玩笑。这跟当初提到那个‘不幸的骑士’一样,不过是开玩笑,”亚历山德拉肯定地向她附耳低语,“如此而已!她和平时一样,又拿他来取笑。不过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应该加以制止,妈妈!她方才像演员那样装腔作势,只顾自己淘气,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幸而她碰到的是这么一个白痴。”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低声对她说。女儿的话毕竟使她感到轻松了一些。

  可是公爵听见了有人叫他白痴。他打了个寒噤,但这不是因为有人叫他白痴。他立刻忘掉了“白痴”二字。但是,在人群中,在离他的座位不远的旁边什么地方——他怎么也指不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的哪一点上——闪现出一张脸,一张苍白的脸,一头乌黑的鬈发,还有熟识的,十分熟识的微笑和眼神,——它一闪就不见了。这很可能只是他的想象;在他的全部幻觉中,留在他印象里的只有一丝苦笑、两只眼睛,还有系在那位一闪而过的先生脖子上的那条时髦的浅绿色领带。那位先生消失在人群中了,还是钻进了车站,公爵也无法肯定。

  但是过了片刻,他忽然迅速地、不安地开始环顾四周;这第一个幻觉可能是第二个幻觉的预兆和先驱。肯定是这样。在动身到车站来的时候,难道他忘记了有可能见到某人?诚然,他到车站来的时候,也许并不完全知道是到这里来,——这就是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只要他善于或者能够稍微留心一些,那么他在一刻钟以前就会发现,阿格拉娅间或也仿佛焦躁不安地匆匆环顾一下四周,也好像在自己周围寻觅什么。现在,随着他的不安变得十分明显,阿格拉娅的激动和不安也在增强,他刚回头一看,她也立刻回头观望。使他们惶惶不安的原因很快就弄明白了。

  车站的侧门离公爵和叶潘钦娜母女等人所坐的地方不远,从门里突然出来一大群人,至少也有十个。走在那群人前面的是三个女人;其中的两个貌若天仙,因此在她们后面跟着那么多崇拜者也就毫不足奇了。但是,这些崇拜者和女人都有一种特别的、跟前来欣赏音乐的其他听众截然不同的地方。大家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们,但是大部分人都竭力装出一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样子,只有几个青年向他们微笑了一下,低声交谈了几句。根本不可能看不见他们:他们公开炫耀自己,高声谈笑。不难看出,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已经喝醉了,虽然有几个穿着时髦而考究的衣服。

  但是,其中也有几个模样十分古怪的人,他们穿着奇装异服,脸也红得有些古怪;他们当中还有几名军人;有的已不是青年;有的穿着很合身的衣服,披着缝得很雅致的宽松的大氅,戴着戒指和领扣,还有漂亮的、漆黑的假发和颊须,脸上露出特别高雅、但是有点厌烦的神气,然而在社交界大家都像回避鼠疫似的回避他们。在我们郊外的那些聚会地当中,当然也有一些特别体面、名声颇佳的去处;但是,就是最谨慎的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自己不被邻家屋上掉下的砖头砸伤。这块砖头现在也打算落到前来欣赏音乐的这群安分守己的听众头上。

  从车站走到乐队所在的平台,得下三级台阶。那群人在台阶前站住,没拿定主意是不是下去。但是有一个女人却一直朝前走,她的扈从中只有两个敢于跟随她前进。一个是相当稳重的中年人,从各方面看来都还体面,却完全是一副举目无亲的模样,也就是说,这种人从来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认识他。另一个寸步不离那个女人,他完全是个流浪汉,神态十分可疑。此外再没有人跟在那个古怪女人身后了。但是她下台阶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往身后瞧过一眼,仿佛认为是否有人跟着她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似的。她照旧大声说笑;她的衣着特别雅致,雍容华贵,但有点过于奢侈。她从乐队旁走过,走到平台的另一端,在那里的路旁有一辆自备四轮马车正在等候什么人。

  公爵已有三个多月没看见她了。他来到彼得堡以后,这几天一直想去见她;但是,也许有一种神秘的预感阻止了他。至少他怎么也猜不出见到她时他会产生什么印象,有时他不禁心惊胆战地竭力去想象这种印象。有一点他很清楚,——这次会见将是痛苦的。这六个月来,他曾数次回忆起他还只是看到这个女人的相片时她的面孔给他留下的第一个感觉;但是他回想起,甚至在相片引起的印象中也包含着过多的痛苦。

  那一个月他在外省几乎每天和她相见,这对他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影响,使得公爵有时甚至想忘却这不久以前的往事。这个女人的脸上总有一种使他感到痛苦的东西:公爵和罗戈任谈话时,曾把这种感觉说成是无限的怜惜感,这倒是实话:从看到她的相片时开始,这张脸就使他的心完全沉浸在怜惜的痛苦中;这种怜惜之情,甚至为这个女人而感到的痛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心,现在也没有离开。啊,不,甚至更为强烈。但是,公爵并不满意他对罗戈任所说的话;直到现在,在她突然出现的这一瞬间,他可能凭借直觉才了解到他对罗戈任所说的话有什么不足之处。不足之处就是他不曾说过一句可以表达他的恐惧的话;是的,就是恐惧!如今在此时此刻,他充分感觉到了恐惧;他有自己特殊的理由相信,他完全相信,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倘若你爱一个女人甚于世上的一切,或者预感到这种爱情有可能成功,却忽然看见她被铐在狱中,处于看守的棍棒的淫威之下,——那么这种感受就和公爵现在的心情相去无几了。

  “您怎么啦?”阿格拉娅很快地低声说,她察看着公爵的神色,还天真地拽着他的手臂。

  他转过头去看看她,瞧了瞧她那双此刻正使他莫名其妙的闪闪发光的乌黑的眼睛,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但是转瞬之间仿佛又突然忘记了她,又把视线移向右方,又去监视自己特殊的幻象去了。这当儿,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正从小姐们所坐的椅子旁边走过。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继续对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讲着什么想必十分可笑而有趣的事,他讲得很快,也很兴奋。公爵记得阿格拉娅突然低语道:“这个女人多么……”

  这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没有说完的话;她立刻打住了,再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是这已经够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旁若无人似的走了过去,但是突然朝他们转过头来,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似的。

  “哎——呀!他在这里呢!”她蓦地站住,喊了一声,“人家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倒故意刁难似的坐在这个叫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地方……我还以为你在……你伯父那里呢!”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满面通红,疯狂地瞧了瞧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但是很快又转过脸去不理她了。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你们瞧,他居然还不知道!他开枪自杀了!你的伯父今天早晨开枪自杀了!我还是方才在两点钟的时候听说的;现在城里有一半的人都知道了;听说亏空了三十五万公款,有的人说是五十万。我一直以为他还会给你留下遗产呢;其实他全花光了。他是个老色鬼……好啦,再见吧,祝你成功!难道你果真不去?怪不得你预先退职,滑头!不过这是胡说,你是知道的,预先就知道:也许昨天就知道了……”

  在这种厚颜无耻的纠缠里,在这种故意强调并不存在的友谊和交情的做法里,虽然肯定含有什么目的,——现在这一点已经毫无疑问了,——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起初却想设法敷衍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去理会那个侮辱他的女人。不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话对他却像五雷轰顶;他一听到伯父的死讯,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向报信的女人转过身去。这时候,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还叫大家也跟着她站起来,接着几乎是从那里跑掉了。只有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还在座位上待了一会儿,仿佛拿不定主意似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还站在那里发愣。但是,叶潘钦娜母女还没有走出二十步去,一幕可怕的丑剧就上演了。

  那个和阿格拉娅谈话的军官,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挚友,他已经怒不可遏:

  “就该用鞭子抽,否则就制伏不了这个贱货!”他几乎是高声说道。(他早先大概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心腹。)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立刻向他转过身去。她目光炯炯;她跑到站在两步开外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跟前,从那人手中夺过一根细巧的藤编手杖,在侮辱她的人的脸上狠狠地斜抽了一记。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军官勃然大怒,向她扑了过去。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扈从;那个体面的中年绅士已经溜得无影无踪,那个醉意朦胧的先生站在一旁纵情地哈哈大笑。

  要是再过一分钟,警察当然就会赶到,但是,倘若在这一分钟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得不到意外的援助,她肯定要吃苦头:公爵也站在两步开外,他急忙从后面抓住了军官的双臂。军官一面挣脱自己的手臂,一面狠狠地推了一下公爵的胸脯;公爵倒退了两三步,倒在一把椅子上了。但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身边又出现了两个保护者。一名拳术家站在那个意欲行凶的军官面前,他就是读者所熟悉的那篇文章的作者,罗戈任以前那帮喽啰中的骨干。

  “我叫凯勒!退伍中尉,”他傲慢地自我介绍,“要是您想打架,大尉,我可以代替娘们前来奉陪。我学过全套英国拳术。大尉,您别推来推去的;我同情您受了血的侮辱,但是我不能允许当众向一个女人动拳头。如果您是一位体面的绅士,就应该用另一种方法,——您当然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大尉……”

  但是大尉已经清醒过来,不再听他说话了。这时,罗戈任从人群中出现,他急忙挽起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手臂把她带走了。罗戈任仿佛大为震惊,他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他带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走开的时候,还当面对那个军官狞笑了一下,像一个洋洋得意的商贩似的说道:

  “哟!报应!满脸是血!哟!”

  军官清醒以后,完全猜到了他在跟谁打交道,于是他彬彬有礼地(不过用手帕捂住脸)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的公爵说道:

  “您就是我有幸认识的梅什金公爵吧?”

  “她是疯子!她疯了!请您相信我的话!”公爵用颤抖的声音答道,不知为什么还向军官伸出两只哆嗦的手。

  “我当然不能夸口说我知道这种事情;但是,我应该知道您的大名。”

  他点了点头就走了。在最后几个角色走开以后过了整整五秒钟,警察才赶到。不过这幕丑剧最多不过演出了两分钟。听众中有些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另一些人只是换了一下座位;有些人很喜欢看热闹;还有些人议论纷纷,很感兴趣。总之,此事平平常常地结束了。乐队又开始演奏。公爵跟叶潘钦娜母女走了。倘若他在被人推到椅子上的时候能够想到或者来得及向左方看看,那他就会看见阿格拉娅正站在二十步开外观看这幕丑剧,根本就没理会已经走远的母亲和姐姐的频频呼唤。末了Щ公爵跑到她面前,劝她赶快走。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记得:当阿格拉娅回到她们身边的时候,激动得未必就听见了她们的呼唤。但是整整过了两分钟,他们刚刚走进公园,阿格拉娅就用她通常那种冷淡而任性的声音说:

  “我是想看看这出喜剧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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