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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第一,这就不少啦;第二,他们之中有一位是平民出身,另外两位是地主。”阿杰莱达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但是您别得意。因为在所有的俄国作家中,至今还只有他们三位能各自说出一些的确是自己的、本人的、不是照搬任何人的话,因此,这三个人也就立刻成为民族的了。在俄国人中间,只要有人能说出、写出或做出什么自己的、自己独创的而不是照搬的东西,那他必然会成为民族的,即使他俄国话都说不好也没关系。这对我来说是公理。但是,我们开头并没有谈论文学,我们谈到社会主义者,谈话是从社会主义者开始的;噢,我可以断言,我国连一个社会主义者都没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因为我们所有的社会主义者也出身于地主或宗教学校学生。

  “所有我们那些臭名昭著、自吹自擂的社会主义者,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都不过是农奴制时代地主出身的自由主义者。你们笑什么?把他们的著作拿给我,把他们的学说和他们的回忆录拿给我,我虽不是文学批评家,但是可以给你们写一篇极有说服力的文学评论,一清二楚地证明他们那些书籍、小册子和回忆录的每一页都显示其作者首先是旧式俄国地主。他们的怨恨、愤怒和俏皮,全是地主的(甚至是法穆索夫[1]以前的地主!);他们的喜悦,他们的眼泪,也许是真正的、诚恳的眼泪,但也是地主的!不是地主的,便是宗教学校学生的……你们又笑了,您也笑了吗,公爵?您也不赞成?”

  果然大家都笑了,公爵也笑了。

  “我还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我赞成或不赞成,”公爵说道,他忽然止住了笑,像一个小学生干了坏事被捉住似的打了个寒噤,“但是请您相信,恭聆教诲的确使我非常高兴……”

  他说这话时几乎喘不过气来,前额甚至都沁出了汗珠。这是他落座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本想环顾一下四周,却又不敢;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看到他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诸位,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他用先前的口吻继续说道,也就是仿佛非常兴奋而又热情,同时又几乎是在嘲笑,也许是嘲笑他自己讲的话。“我有幸把观察和发现这件事的功劳归于自己,甚至只归于我自己一人;关于这件事起码在任何地方还没有人讲过或写过。我所说的那种俄国自由主义的全部实质就表现在这件事上。第一,自由主义为何物?一般说来,自由主义不就是攻击现有秩序吗?(至于这攻击是合理的还是错误的,那是另一个问题。)不就是这样吗?好,我要说的这件事就是俄国的自由主义并不攻击现有秩序,而是攻击我们各种事物的本质,攻击事物本身;它不只是攻击秩序,不只是攻击俄国的社会制度,而是攻击俄国本身。

  “我所说的自由主义者竟堕落到否认俄国本身的地步,也就是憎恨和殴打自己的母亲。俄国的每一个不幸和失败,都会使他喜笑颜开,甚至欣喜若狂。他憎恨民间风俗,憎恨俄国的历史,憎恨一切。倘若要为他辩解,那除非是说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自己对俄国的憎恨当作最有成效的自由主义(噢,你们常常会在我国遇到这么一个自由主义者,别人对他鼓掌,其实他也许是个最荒唐、最愚蠢和最危险的保守派,而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不久以前,我国还有一些自由主义者几乎把这种对俄国的憎恨当作真正的爱国心,还夸口说,对于爱国心应该表现在什么方面这个问题,他们的看法比别人都高明。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变得更加露骨,甚至对‘爱国’二字都感到羞耻,甚至认为这是个有害的、毫无价值的概念,干脆把它抛弃和废除了。确有这样的事,我敢担保,而且……总有一天得说明全部真相,简单明了地公开加以说明;但是,这种事又是自古以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哪个民族里都不曾有也不曾遇到的,所以我承认这种事是偶然的,是会消失的。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这种憎恨自己的祖国本身的自由主义者。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在我国出现的这一切呢?我觉得还要用以前的话来解释,那就是:俄国的自由主义者暂时还不是俄国的自由主义者;据我看,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解释。”

  “我认为您所说的一切都是开玩笑,叶夫根尼·帕夫雷奇。”Щ公爵严肃地反驳道。

  “我没有见过所有的自由主义者,所以也不想发表意见,”亚历山德拉·伊万诺夫娜说,“但是,我听了您的想法感到愤慨:您把个别现象当成普遍规律,因此也就是诬蔑。”

  “个别现象?啊——啊!竟说出这样的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应声说道,“公爵,不知尊意如何,这是不是个别现象?”

  “我也应该说,我见到过的自由主义者很少,也不大……和他们往来,”公爵说道,“但是,我觉得您的话也许有点道理,您所说的那种俄国的自由主义,的确有点倾向于憎恨俄国本身,而不仅仅是憎恨它的社会制度。当然,这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当然,决不能说都是这样……”

  他犹豫不决,也就不再说了。尽管他十分激动,但是对这场谈话却极感兴趣。公爵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总是非常天真地注意听取什么引起他兴趣的事,并且非常天真地回答别人此时向他提出的问题。在他的脸上,甚至在他身体的姿势上,都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神气,流露出他无论对嘲笑还是对幽默都不怀疑的那种信任的神态。虽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很久以来对他总是采取一种特别的嘲讽态度,但是现在听到他的回答,却不由得很严肃地瞧瞧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啊……不过您可真有点奇怪,”他说,“您当真是严肃地在回答我的问题吗,公爵?”

  “难道您不是严肃地问我吗?”公爵惊讶地反问道。

  大家都笑了。

  “您就相信他吧,”阿杰莱达说道,“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总爱捉弄人!您可知道,他有时会一本正经地讲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我觉得,这是一个沉闷的话题,根本就不该谈它,”亚历山德拉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本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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