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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他的话虽然粗鲁,但往往又很尖刻,有时甚至十分尖刻,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仿佛也喜欢这一点。凡是非去她家不可的人,只得甘心忍受费尔德先科这一套。他也许已经看穿了,觉得主人之所以开始接待他,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露面便使托茨基感到难堪。加尼亚也受过他无穷的折磨。在这方面,费尔德先科对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是大有用处的。

  “公爵先要给我们唱一支时髦的抒情歌曲。”费尔德先科断言道,同时瞧瞧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看不会吧,费尔德先科,请您冷静些。”她冷冷地说。

  “啊!如果他受到特殊的庇护,我也只得妥协……”

  但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不听他的话,她站起身来,亲自去迎接公爵。

  “我很抱歉,”她蓦地来到公爵面前说道,“方才我匆忙中忘记邀请您了。现在您亲自给我一个机会,使我能够感谢并赞扬您的毅然光临,我觉得十分高兴。”

  她说这句话时,目不转睛地瞧着公爵,力求多少探明一下他的来意。

  公爵对于她的客套也未尝不能应酬几句,但是他惊讶得目瞪口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满意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天晚上她穿着盛装,特别惹人注目。她拉住他一只手,把他带到宾客面前。到了客厅门口,公爵突然站住,特别激动地急忙对她小声说:

  “您是十全十美的……就连您瘦削的身材和苍白的脸色也都是这样……谁也不愿意说您不是这样……我非常想来拜访您……我……请原谅……”

  “别道歉啦,”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笑了,“这会使那种奇怪而又独特的情趣遭到彻底破坏。大家都说您是个怪人,这倒是实话。那么说来,您认为我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喽?”

  “是的。”

  “您虽然很会猜,不过您猜错了。我今天就可以让您看到这一点……”

  她把公爵介绍给来宾,有一大半来宾都已经认识他了。托茨基立刻寒暄了几句。大家似乎都活跃了一点,顿时谈笑风生。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让公爵坐在自己身边。

  “但是,公爵的光临有什么奇怪之处呢?”费尔德先科喊得比谁都响,“事情很明显,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事情太明显,也太说明问题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加尼亚蓦地应声说道,“从公爵上午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桌子上初次看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相片的那一瞬间开始,我今天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观察他。我记得很清楚,我那时就想到一点,对此我现在已深信不疑。顺便说说,公爵自己也对我承认了这一点。”

  加尼亚说这番话时神态非常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他甚至怏怏不乐,显得有点古怪。

  “我没有对您承认过什么,”公爵满脸通红地答道,“我只是回答过您的问题。”

  “好,好!”费尔德先科喊道,“至少是诚恳的,既狡猾又诚恳!”

  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

  “你别喊叫,费尔德先科。”普季岑嫌恶地低声对他说。

  “公爵,我可没想到您还有这么一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您可知道,什么人才会这样?我还以为您是一位道学家呢!真不错,您这个暗地里偷鸡摸狗的家伙!”

  “听了一句毫无恶意的玩笑话,公爵居然脸红得像一个天真的处女,从这一点看来,我可以断定他是个高尚的青年,胸怀悲天悯人之志。”那位迄今一直默不作声的、没牙的七十岁老教师,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地说道,或者不如说是嘀咕道,谁也没料到他在今天晚上会开口说话。大家笑得益发厉害了。老教师大概以为是他的俏皮话引得大家发笑,于是瞧着大家,自己也笑得更厉害了,同时又剧烈地咳嗽不止,这就使得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不得不立刻去安慰他,吻他,并吩咐仆人再给他倒杯茶。也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喜欢所有这一类古怪的老头子和老太婆,甚至还喜欢傻子。她向走进来的女仆要了一件短斗篷裹在身上,又吩咐女仆再往壁炉里加点劈柴。她问现在几点钟,女仆回答说:已经十点半了。

  “诸位,你们喝不喝香槟酒?”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蓦地邀请道,“我已经预备好了。这也许能给你们助兴。请别客气。”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居然请大家喝酒,特别是还用如此天真的神态相邀,不禁使人感到十分奇怪。大家都知道,她以前举行招待晚会,总是非常守规矩的。总的说来,晚会的气氛变得欢快一些了,但和往常不一样。不过大家并不拒绝喝酒,将军首先开饮,接着是那个活泼的夫人,老教师,费尔德先科,末了大家都喝了起来。托茨基也拿起酒杯,希望缓和一下正在逐渐形成的一种新的气氛,尽可能使它轻松愉快。只有加尼亚一人滴酒未沾。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举起酒杯,宣布她今晚要喝三大杯。今晚她举止奇特,有时还很急躁和敏捷,她忽而无缘无故地狂笑,忽而又默默地、甚至忧郁地沉思起来,使人感到莫名其妙。有些人怀疑她在发冷。末了他们终于看出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她常常看表,变得焦躁不安,心不在焉。

  “您好像有点发冷吧?”那位活泼的夫人问。

  “不是有点发冷,而是冷得厉害,所以我才披上斗篷。”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答道,她的脸色果真更加苍白,有时仿佛在抑制自己剧烈的颤抖似的。

  大家都惊慌和骚动起来。

  “我们是不是让女主人休息一下?”托茨基瞧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

  “诸位,完全不必!我请你们都坐下。你们的光临,特别是在今天,对我来说是很必要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突然坚决地、意味深长地说道。由于来宾几乎全知道今天晚上要作出十分重要的决定,所以她这几句话就显得特别有分量了。将军和托茨基再次交换了一下眼色,加尼亚浑身抽搐了一下。

  “最好是玩玩什么沙龙游戏。”活泼的夫人说。

  “我知道一种新的、妙不可言的沙龙游戏,”费尔德先科应声说道,“虽说这种游戏在世上只玩过一次,而且那一次也没玩好。”

  “是什么游戏呀?”活泼的夫人问。

  “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当然,都有了几分醉意。忽然有人提议,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离开桌子,就地讲述自己干过的一件什么事情,不过每人都得真心实意地认为那是自己一生中干的一件最坏的事;但是要诚实,主要的是要说实话,不能撒谎!”

  “奇怪的主意。”将军说。

  “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了,阁下,但是它妙也就妙在这里。”

  “可笑的主意,”托茨基说,“不过也容易理解:这是一种特殊的吹牛方式。”

  “也许正合我们的需要,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可是,这样的沙龙游戏只会使我们哭,不会使我们笑。”活泼的夫人说。

  “这是一种令人十分难堪的、荒唐可笑的玩艺儿。”普季岑应声说道。

  “你们成功了吗?”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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