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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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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科利亚答道(他正巧在大门口碰见他们),“我早就在这里,陪着伊波利特,他的病更重了,今天早晨就躺倒啦。我现在到小铺里去买纸牌。玛尔法·鲍里索夫娜在等您。不过,爸爸,您怎么竟是这样!……”科利亚仔细观察着将军走路和立正的姿势,末了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吧!” 公爵遇到科利亚以后,就决定陪将军到玛尔法·鲍里索夫娜家里去一趟,但只待一会儿。公爵需要科利亚。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将军甩掉,他不能原谅自己方才居然指望将军帮忙。他们顺着后面的楼梯登上四楼,走了很长的时间。 “您想把公爵介绍给他们吗?”科利亚在路上问道。 “是的,我亲爱的,我想介绍一下: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但是……玛尔法·鲍里索夫娜……怎么样啦……” “爸爸,您要知道,您最好别去!她会吃了您的!您有三天不照面,可她正急着用钱。您为什么答应给她钱呢?您老是这样!现在您自己去对付吧。” 到了四楼,他们在一扇低矮的门前站住了。将军显然有点胆怯,便把公爵推到前面。 “我要留在这里,”他喃喃地说,“我要给她来个出其不意……” 科利亚首先进去。有一位女士脂粉涂得很厚,穿着便鞋和短棉袄,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四十来岁,她从门内向外看了一下,于是将军的出其不意的战术也就出其不意地破产了。那位女士一看见他就立刻嚷了起来: “他来啦!这个卑鄙阴险的家伙来了!我正惦记着他呢!” “我们进去吧,没有关系。”将军对公爵喃喃地说,依然天真地满脸堆笑。 事实上并非没有关系。他们刚从黑暗低矮的前厅走进狭窄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六把藤椅和两张呢面小牌桌),女主人立刻用通常那种训练有素的哀怨声继续说: “你也不害臊,也不害臊,你这个野蛮人,我家的暴君!你这个野蛮人兼暴徒!你抢光了我的财物,吸尽了我的心血,可是还不满足。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玛尔法·鲍里索夫娜!玛尔法·鲍里索夫娜!这位是……梅什金公爵。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将军战战兢兢地、不知所措地喃喃道。 “您可相信,”大尉夫人蓦地对公爵说,“您可相信,这个无耻之徒竟毫不怜恤我的几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他抢光了一切,弄走了一切,把一切都当尽卖光,什么都没留下。我拿着你的借据有什么用啊?你这狡猾的、没有良心的家伙!你回答呀,狡猾的东西,你回答我呀!你这个贪得无厌的黑心狼!我拿什么来养活我这几个孤儿呀?现在他喝醉了酒跑到这里来,站都站不住……我哪一点得罪了上帝,你回答呀,你这个卑鄙无耻、岂有此理的老滑头!” 但是将军顾不上这些了。 “玛尔法·鲍里索夫娜,这是二十五卢布……我只能给你这些,这还是一个极为高尚的朋友借给我的。公爵!我铸成了大错!人生……就是如此……但是现在……对不起,我站不住了,”将军继续说,他站在房间中央,朝四面八方鞠躬,“我站不住了,对不起!列诺奇卡!拿枕头来……亲爱的!” 列诺奇卡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她立刻跑去拿枕头,取来以后就把它放到又硬又破的漆布面沙发上。将军在沙发上坐下,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刚刚碰到沙发,就立刻侧身倒下,转脸对着墙壁酣然入梦了。玛尔法·鲍里索夫娜客气而又悲哀地请公爵坐在呢面小牌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一只手托住右腮,瞧着公爵默默地叹息起来。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列诺奇卡是最大的)走到桌旁,三个人都把双手放在桌上,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公爵。科利亚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科利亚,我能在这里遇见您,这使我很高兴,”公爵对他说,“您能不能帮帮我的忙?我一定要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一趟。我方才求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带我去,但是他睡着了。请您送我去吧,因为我不认识路,街道也不熟。不过我有她的住址:大剧院旁边的梅托夫佐娃公寓。”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她从来没有在大剧院旁边住过,父亲也从来没有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过,既然您想知道,我就只得告诉您了。真奇怪,您居然会指望他替您办什么事。她住在弗拉基米尔街的五角口一带,离这里很近。您现在就要去吗?现在是九点半。请吧,我带您去。” 公爵和科利亚立刻走了出去。唉!公爵连雇马车的钱都没有,只得步行前往。 “我本想把伊波利特介绍给您,”科利亚说,“他是那个穿短棉袄的大尉夫人的大儿子,住在另一个房间里。他身体不好,今天躺了一整天。但是,他这个人很奇怪。他的心眼小得要命,我觉得他见到您会难为情的,因为您在此刻到来……我可不像他那么爱面子,因为男方是我的父亲,女方是他的母亲,这里总有点区别,因为男性干这种事并不丢脸。不过我认为,在这种事情上男性总是处于比女性优越得多的地位,这也许是一种偏见。伊波利特是一个顶好的小伙子,但他也做了某些偏见的奴隶。” “您说他有痨病?” “是的,看来他倒不如赶快死掉。我要是处在他的地位,我一定希望早死。他很可怜弟弟妹妹,也就是您看到的那几个孩子。只要有可能,只要有钱,我就要和他租一所单独的住宅,和我们的家庭脱离关系,这是我们的理想。您可知道,方才我把您碰到的那件事讲给他听,他竟生起气来,说什么凡是挨了耳光却忍气吞声、不要求决斗的人,一定很卑鄙。不过他气得太厉害了,我也就不再跟他争辩。这么说来,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立刻请您去找她的啰?” “问题就在于并不是这样。” “那您干吗去呢?”科利亚喊道,甚至在人行道中间站住了,“而且……还穿着这样的衣服,您不知道那里要举行招待晚会吗?” “我真不知道怎么进去才好。如果他们让我进去,那当然好,如果不让我进去,这事就吹了。至于衣服,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您有事吗?要不您只是为了到‘上流社会’去消磨光阴?” “不,其实我……本来是有事……我很难把我的意思表达出来,但是……” “好吧,究竟有什么事我不管,随您的便好了。我觉得主要的是,您别硬往招待晚会里挤,别硬往风流娘们、将军和高利贷者的迷魂阵里钻。如果您硬往里钻,那么对不起,公爵,我就会嘲笑您,看不起您。那里正直的人太少了,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值得尊敬。人总是难免瞧不起别人的,而他们却全都要求别人尊敬。瓦里娅首先是这样。公爵,您也看到了,当代人全是冒险家!特别是在我们俄国,在我们可爱的祖国。我不明白,怎么会弄成这样。早先一切都仿佛很稳固,可现在呢?大家都这么说,到处都这么写。大家都在揭露别人。我们这里的人都在揭露别人。我们这里的父母首先改变主意,感到自己以前的道德观念可耻。譬如,在莫斯科就有一个父亲劝告他的儿子说,要毫不退让地去弄钱。[43]这件事报上登过。您再看看我家的将军。唉,他成了什么样的人啦?不过您要知道,我觉得我家的将军还是一个诚实的人。确是这样!他只是有点不成体统,再加上贪杯,确是这样!我甚至很可怜他;不过我不敢说,因为会遭到大家耻笑。那些聪明人又怎么样呢?他们全是高利贷者,一个也不例外!伊波利特认为放高利贷是正确的,他说这是必要的,还谈到经济的剧烈变动,资本的涨落,真见鬼。我最不爱听他这一套,可是他很生气。您想,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大尉夫人,从将军手里弄到钱,马上又以很高的利息借给将军。真是可耻已极!您要知道,妈妈,就是我的妈妈,将军夫人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经常帮助伊波利特,送给他钱、衣服、内衣和其他一切,还通过伊波利特多少送给那几个孩子一点东西,因为他们的妈妈不管他们。瓦里娅也这么办。” “您瞧,您说没有正直而坚强的人,大家都是高利贷者;可是您的母亲和瓦里娅不就都是坚强的人嘛。难道此时在这种境遇下还帮助别人,还不能说明道德的力量吗?” “瓦里卡这样做是出于好胜心,她想显示一下自己不比母亲落后。而妈妈却是真心实意……我尊敬她。是的,我尊敬并赞成这种行为。就连伊波利特都感觉到了,但他几乎对任何人都冷酷无情。他起初嘲笑妈妈,认为妈妈这么做很卑鄙;但是现在他有时也开始感觉到了。哼!您管这叫力量吗?我要注意这一点。加尼亚不知道这件事,不然的话,他准会认为这是姑息纵容。” “加尼亚不知道吗?看来加尼亚还有许多事都不知道。”公爵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 “您要知道,公爵,我很喜欢您。我总忘不掉前不久您碰到的那件事。” “我也很喜欢您,科利亚。” “请问,您打算在这里怎样生活呀?我很快就会找到一个职业,挣一点钱。让我们住在一起吧,我,您,还有伊波利特。我们三人租一个寓所。我们可以让将军常去我们那里。” “我很乐意这样。但是,我们看看再说吧。我现在……心情很坏。怎么?已经到啦?在这所公寓里……多么华丽的大门啊!还有看门的。噢,科利亚,我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结果。” 公爵心慌意乱地站在那里。 “您明天讲给我听吧!别太胆怯!愿上帝保佑您获得成功,因为对于任何事情我和您都有同样的看法!再见吧。我要回去告诉伊波利特。她会接见您的,这毫无疑问,您别担心!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从这座楼梯上去,在二楼,看门的会指点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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