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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但是,托茨基的准确的眼光在这件事上对他也是有用的。他能够猜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自己也十分清楚,她在法律上是抓不住对方把柄的,然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目光炯炯的双眸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既然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不珍惜世上的一切,尤其不珍惜自己(必须具备绝顶的聪明和高超的眼力,才能在这时候猜到她早已不再珍惜自己,才能使他这样的怀疑派和上流社会的玩世不恭之徒相信这种感情是当真的),她就有可能无可挽回地、不顾体面地戕害自己,不惜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服苦役,也要把她深恶痛绝的那个人尽情羞辱一番。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从来都不隐讳:他为人有些胆小,或者不如说非常守旧。

  譬如说吧,倘若他知道他将在举行婚礼时被杀害,或者发生这一类极不体面的、荒唐可笑的、为社会所不容的事,他当然是会害怕的;不过,他怕的倒并不是自己会被杀害,会受伤流血,或者会当众被人在脸上啐一口唾沫等等,而是怕这件事居然会如此反常并令人难堪地落到他的头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虽然还没有说出口来,其实已经透露了这个意思。他知道她对他了如指掌,已把他看透了,所以也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打击他。由于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婚事的确还在筹划阶段,所以他就只得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屈服和让步了。

  还有一个情况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很难想象,这个新的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脸庞和以前相比,居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以前只不过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而如今……托茨基很久都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看了四年,竟没有看出这一点。这固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双方在内心里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不过他记得,就是早先也往往有这样的情形:譬如说吧,只要朝这双眼睛瞧上一眼,他顿时就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念头:他仿佛在这双眼睛里预感到一种深沉而神秘的阴郁。

  这种眼神瞧着你的当儿,就仿佛在给你出谜语似的。近两年来,他常为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面色的变化感到惊讶。她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奇怪的是,这反倒使她更加妩媚了。托茨基就像所有终生寻欢作乐的绅士那样,起初根本不把这个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黄毛丫头放在心上,近来他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力了。早在当年春天,他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尽快让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带上一笔财产,体面地嫁给一位在另一个省里供职的明智而体面的先生。(啊,如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是多么可怕而恶毒地取笑这件事啊!)

  但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现在被这个新的人儿给迷住了,他甚至认为可以重新利用这个女人。他决定让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搬到彼得堡居住,给她安排一个奢华舒适的环境。虽说失之东隅,却也可收之桑榆:可以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拿出来炫耀一番,甚至还可以靠她在某个小圈子里出出风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重视他在这方面的声誉。

  彼得堡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五年,不消说,在这期间有许多事情已经明确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处境并不令人宽慰;最糟的是:他一旦露了怯相,以后就再也安不下心来。他害怕,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就是害怕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有一个时期,那是在最初两年间,他怀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自己想和他结婚,但是因为太爱面子,所以没有启齿,倔强地等候他来求婚。

  这种自命不凡未免有点奇怪,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不禁皱紧眉头深思起来。使他大为惊讶并且有点不愉快的(人心本来如此!)是,他根据当时发生的一件事突然确信,即使他当真求婚,对方也不会接受。他很久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觉得只可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一个受尽侮辱的、荒诞不经的女人”的傲气已达到疯狂的程度,她宁肯拒绝求婚借以一下子表达出自己的轻蔑,也不愿永远确定自己的地位并获得凡人不可企及的荣华富贵。最糟的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几乎处处都占上风。她也不为利诱,哪怕是巨额厚利。她虽然接受了为她布置的舒适环境,但是她生活十分俭朴,五年来几乎毫无积蓄。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为了打碎自己身上的锁链,冒险采取了十分狡猾的手段:在他人的巧妙帮助下,他悄悄地、灵活地用各种最理想的诱惑物打动她的心,但是那些理想的化身,诸如公爵、骠骑兵、使馆秘书、诗人、小说家,甚至社会主义者等等,居然没有一个给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留下任何印象,她心如顽石,感情永远枯竭和凋谢了。她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她读书,甚至还学习,喜爱音乐。她的朋友很少;她只结交一些贫穷可笑的官太太,认识两个女演员、几位老太婆;她很喜欢一位可敬的教师的人口众多的家庭,在那个家庭里,大家也很爱她,很乐意接待她。晚上常来找她的朋友最多也只有五六个。托茨基经常按时去她那儿。最近,叶潘钦将军费了不少周折,也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相识了。

  就在这个期间,一位年轻的官员却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地认识了她。那人姓费尔德先科,是一个十分粗野、爱说脏话的小丑,总是故作诙谐,还贪杯。她还认识一个年轻的怪人,姓普季岑。他谦虚认真,讲究打扮,出身寒微,却已成为一个高利贷者。最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也和她相识了……结果,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博得了一种奇怪的名声:大家都知道她长得美,但也仅止于此;谁也不能夸口说受到她的青睐,谁也说不出占了她什么便宜。这样的名声,她的教养,优雅的举止,饶有风趣的谈吐,这一切使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终于确定了一个计划。就在这当儿,叶潘钦将军开始特别积极地介入了这一件事。

  当托茨基十分殷勤地就将军的一个女儿的婚事请求将军给予友好的忠告时,他非常光明磊落地、极其充分而又坦率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说自己决定不择任何手段以获得自由;即使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亲自对他宣布,说以后决不再打扰他,他也不会安心;他觉得空口无凭,他需要最充分的保障。他们商量好了,便决定采取共同行动。决定首先采取最温和的手段,试着触动所谓“高尚的心弦”。二人一同去见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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