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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单身汉的睡帽[1]

  哥本哈根有一条街;它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虎斯根·斯特勒得[2]。为什么它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呢?它的意义是什么呢?它应该是德文。不过人们在这儿却把德文弄错了。人们应该说Haüschen才对,它的意义是“小房子”。有个时候——的确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前——这儿没有什么大建筑,只有我们现在在庙会时所看到的那种木棚子。是的,它们比那还要略为大一点,而且开得有窗子;不过窗框里镶着的东西,不是兽角,就是膀胱皮,因为那时玻璃很贵,不是每座屋子都用得起的。当然,我们是在谈很久以前的事情——即使曾祖父的祖父谈起它,也要说“好久以前的时候”——事实上,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儿。

  那时卜列门和留贝克的有钱商人经常到哥本哈根做生意。他们不亲自到这儿来,只是派他们的伙计来。这些人就住在这条“小房子街”上的木棚子里,出卖啤酒和香料。

  德国的啤酒是非常可口的,而且种类繁多,包括卜列门、普利生、爱姆塞等啤酒,甚至还有不伦瑞克白啤酒[3]。香料出售的种数也不少——番红花、大茴香、生姜、特别是胡椒。的确,胡椒是这儿一种最重要的商品;因此在丹麦的那些德国的伙计就获得了一个称号:“胡椒朋友”。他们在出国以前必须答应老板一个条件,那就是:他们不能在丹麦讨太太。他们有许多人就这样老了。他们得自己照料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们真有感情冲动起来的话。他们有些人变成了非常孤独的单身汉,思想很古怪,生活习惯也很古怪。从他们开始,凡是达到了某种年龄而还没有结婚的人,现在人们统统把他们叫做“胡椒朋友”。人们要懂得这个故事,必须要了解这一点。

  “胡椒朋友”成了人们开玩笑的一个对象。据说他们总是要戴上睡帽,并且把帽子拉到眼睛上,然后才去睡觉:

  砍柴,砍柴!
  唉,唉!这些单身汉真孤独,
  他们戴着一顶睡帽去睡觉,
  他只好自己点上蜡烛。

  是的,这就是人们所唱的关于他们的歌!人们这样开一个单身汉和他的睡帽的玩笑,完全是因为他们既不理解单身汉,也不认识他的睡帽的缘故。唉!这种睡帽谁也不愿意戴上!为什么不呢?我们且听吧:

  在很古的时候,这条小房子街上还没有铺上石块;人们把脚从这个坑里拖出来,又踏进另一个坑里去,好像是在一条崎岖不平的侧路上走一样;而且它还是狭窄得很。那些小房子紧挨在一起,和对面的距离很短,所以在夏天就常常有人把布篷从这个屋子扯到对面的屋子上去。在这种情况下,胡椒、番红花和生姜的气味就比平时要特别厉害了。

  柜台后面站着的没有很多年轻人;不,他们大多数都是老头儿。但是他们并不是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些人物:他们并没有戴着假发和睡帽,穿着紧腿裤,把背心和上衣的扣子全都扣上。不是的,祖父的曾祖父可能是那个样儿——肖像上是这样绘的;但是“胡椒朋友”却没有钱来画他们的肖像。这也实在可惜:如果曾经有人把他们某一位站在柜台后或在礼拜天到教堂去做礼拜的那副样儿画出一张来,现在一定是很有价值的。他们的帽子总是有很高的顶和很宽的边。年轻的伙计有时还喜欢在帽子上插一根羽毛。羊毛衬衫被烫得很平整的布领子掩着,窄上衣紧紧地扣着,大氅松松地披在身上,裤脚一直扎进宽口鞋里——因为这些伙计们都不穿袜子。腰带上挂着一把吃饭用的刀子和汤匙。同时为了自卫起见,还插着一把较大的刀子——这个武器在那个时候常常是不可缺少的。

  安东——小房子街上一位年纪最大的店员——他节日的装束就是这样。他只是没有戴高顶帽子,却戴一种无边帽。在这帽子底下还有一顶手织的便帽——一顶不折不扣的睡帽。他戴惯了它,所以它就老是在他的头上。他有两顶这样的帽子。他真是一个值得画一下的人物,他瘦得像一根棍子,他的眼睛和嘴巴的四周全是皱纹;他的手指很长,全是骨头;他的眉毛是灰色的,密得像灌木丛。他的左眼上悬得有一撮头发——这并不使他显得漂亮,却引起人对他的注意。人们都知道,他是来自卜列门;可是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是他的老板住在那儿。他的老家是在杜林吉亚[4]——在瓦尔特堡附近的爱森纳赫城。老安东不大谈到它,但这更使他想念它。

  这条街上的老伙计们不常碰到一起。每人待在自己的店里。晚间很早店就关上门了,因此店也显得相当黑暗。只有一丝微光从屋顶上镶着角的窗子透进来。在这里面,老单身汉一般的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圣诗集》,口中吟着晚祷诗。要不然他就在屋子里东摸西摸,一直忙到深夜,这种生活当然不是很有趣的。在他乡作为一个异国人是一种悲惨的境遇:谁也不管你,除非你妨害到别人。

  当外面是黑夜、下着大雨和小雨的时候,这地方就常常显得极端阴暗和寂寞。这儿看不见什么灯,只有挂在墙上的那个圣母像面前有一个孤独的小亮光。在街的另一头,在附近一个渡口的木栅栏那儿,水声这时也可以清楚地听得见。这样的晚上是既漫长而又孤寂的,除非人们能找些事情来做。打包裹和拆包裹并非是天天有的事情;而人们也不能老是擦秤或者做纸袋。所以人们还得找点别的事情来做。老安东正是这样打发他的时间。他缝他的衣服,补他的皮鞋。当他最后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就根据他的习惯在头上保留着他的睡帽。他把它拉得很低。但是不一会儿他又把它推上去,看看灯是不是完全吹熄了。他把灯摸一下,把灯芯捻一下,然后翻个身躺下去,又把睡帽拉下一点。

  这时他心里又疑虑起来:是不是下面那个小火钵里的每一颗炭都熄了和压灭了——可能还有一颗小小的火星没有灭,它可以使整钵的火又燃起来,造成灾害。于是他就下床来,爬下梯子——因为我们很难把它叫做“楼”梯。当他来到那个火钵旁边的时候,一颗火星也看不见;他很可以转身就回去的。但是当他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门闩没有插好,窗扉没有关牢。是的,他那双瘦腿又只好把他送到楼下来。

  当他又爬到床上去的时候,他全身已经冻冰了,他的牙齿在嘴里发抖,因为当寒冷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的时候,它也就放肆起来。他把被子拉得更上一点,把睡帽拉得更低一点,直盖到眉毛上,然后他的思想便从生意和这天的烦恼转到别的问题上去。但是这也不是愉快的事情,因为这时许多回忆就来了,在他周围放下一层帘子,而这些帘子上常常是有尖针的。人们常常用这些针来刺自己,叫出一声“哦!”这些刺就刺进肉里去,使人发烧,还使人流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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