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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的光景,列文巡视过农庄,就敲敲瓦先卡寝室的房门。

  “请进!”[59]韦斯洛夫斯基大声说,“对不起,我刚刚结束淋浴[60]哩。”他微笑着说,只穿着一件衬衣站在列文面前。

  “请不要客气,”列文坐到窗口,“您睡得好吗?”

  “睡得就像死人一样。今天是多么好的打猎日啊!”

  “您要喝什么呢,茶,还是咖啡?”

  “两样都不要。我要吃早点。我实在很难为情,我想夫人们已经起来了吧?现在去散散步就好极了。让我看看您的马吧。”

  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参观了马厩,甚至还一齐在双杠上做了一会体操以后,列文陪着客人回到家里,同他一齐走进客厅。

  “打猎打得好极了,有那么多新的感受!”韦斯洛夫斯基说,向坐在茶炊旁边的基蒂走过去,“可惜妇女享受不到这种乐趣!”

  “嗯,这又有什么呢,他总得跟女主人寒暄几句。”列文自言自语。他又觉得这位客人同基蒂说话时流露出的微笑和得意扬扬的表情里有点蹊跷……

  同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在桌子那一头的公爵夫人,把列文招呼到自己跟前,同他谈着为了基蒂生产迁移到莫斯科去住和准备房子的问题。对于列文,正像结婚时各种各样琐琐碎碎的准备,破坏了正在进行的事情的庄严性,反而使他很不痛快那样,现在为了那屈指就要来临的生产而做的准备使他越发不痛快了。他总是极力不听她们谈论用襁褓包裹未来的婴儿的最好方法,总是极力扭过头去不看多莉所特别看重的那种神秘、没完没了的、编织绷带和麻布三角巾的工作,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已经有了希望的、而他却还是不能相信的儿子(他确信是个儿子)的降生,这件事是那么离奇,以致他一方面觉得是莫大的、因而是不可能获得的幸福;而另一方面又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此这种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强不知以为知,因而把它当作人间的什么平凡的、人为的事情来作种种准备,他觉得是一种岂有此理和侮辱人的事。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这种心情,认为他的不闻不问是粗心大意和漠不关怀,因此不容他安静一下。她委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看一幢房子,现在就把列文招呼过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哩,公爵夫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说。

  “你得决定一下什么时候搬家。”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千千万万的婴儿没去莫斯科,也没请医生,但是也生下来了……那么为什么……”

  “哦,假如这样……”

  “噢,不!照基蒂的意思办吧。”

  “但是这事不能跟基蒂谈呀!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吓坏她吗?今年春天,纳塔利·戈利岑娜就是因为请了个庸医死掉的。”

  “您说怎么着,我就怎么办。”他愁眉不展地说。

  公爵夫人开始对他讲,但是他并不去听她的话。虽然同公爵夫人的这场谈话使他心乱如麻,不过他闷闷不乐倒不是因为这场谈话,而是由于看到茶炊旁边那种情景的缘故。

  “不,不可能的。”他沉思着,有时望望瓦先卡,后者正带着动人的微笑探着身子凑近基蒂说些什么,有时望望满面绯红、神情激动的基蒂。在瓦先卡的姿态上,在他的眼色和微笑里有些不纯洁的地方,甚至在基蒂的姿态和眼色里列文也看出一些不纯洁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黯淡无光了。他又像以前一样,突如其来地,丝毫没有变化,他觉得自己从幸福、宁静和尊严的绝顶被扔到绝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渊里。他又觉得一切人和一切事情都是讨厌的了。

  “那么,公爵夫人,您以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他说,又扭过头去观察。

  “莫诺玛赫冠是沉重的!”[61]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他开玩笑说,显然不仅暗指公爵夫人的话,而且也针对他观察到的列文激动的原因。“你今天多么晚呀,多莉!”

  大家都起来迎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瓦先卡站了一站,带着现代青年人所具有的那种对待妇女缺少礼貌的特色,只欠了欠身,就又说笑起来。

  “玛莎可把我折磨坏了。她睡不好,今天早晨淘气极了。”多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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