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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我试图高叫时,牙床的运动使我知道它们被固定住了,就像人们通常对死者所做的那样。而且,我还感到我是躺在某种坚硬的物质上;身体两边也被同样的物质紧紧挤压着。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胆敢挪动一下我的肢体——但这时我猛地抬起手腕交叉平放着的胳膊。手臂撞到一个坚实的木质物体上,那物体在我身体上方延伸,离我的脸最多不过六英尺。再也不能有什么疑问了,我终于躺在了一口棺材里。

  这时,在我的无限悲伤中,款款走来了希望天使——我想起了我的那些预防措施。我扭动身体,做出一阵阵痉挛般的努力,试图打开棺盖:它纹丝不动。我在手腕上摸索着寻找铃绳:手腕上空空如也。这时,安慰者逃之夭夭,绝望板起面孔,重新占据上风;因为我不仅发现棺材里根本没有我精心预备的柔软内衬——而且,一股强烈而独特的湿土的气味突然钻进我的鼻孔。结论是不可抗拒的。我不是在那座墓穴里。我是在出远门的时候陷入昏睡——周围都是陌生人——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怎样发生的,我已经想不起来——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像埋一条狗似的把我埋葬了——钉进一口普通的棺材——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一座普普通通的无名无姓的坟墓,永远不见天日。

  于是,当这个可怕的定论侵入我灵魂的最深处时,我再次挣扎着拼命喊叫。这次的努力获得了成功。一阵持久的、狂乱的痛苦尖叫,或者说哀号,在地底下漫漫长夜的领土中回荡。

  “喂!喂,怎么啦!”一个粗暴的声音回答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第二个声音说。

  “别那么嚷嚷!”第三个声音说。

  “你像野猫似的发出这种尖声怪叫,到底是怎么回事?”第四个声音说;接着我被一伙看上去非常粗野的人抓住,毫不客气地推搡了几分钟。他们没有把我从沉睡中唤醒——因为我在尖叫时非常清醒——却使我完全恢复了记忆。

  这桩奇遇发生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附近。在一次打猎途中,我由一位朋友陪伴着沿詹姆斯河岸朝下游走了几英里。夜幕降临,我们遭到暴风雨的袭击。一条载满培花泥土的单桅小帆船停泊在河边,它的船舱为我们提供了唯一的栖身之处。我们充分利用了它,并且在船上过夜。我睡的是船上仅有的两个卧舱中的一个——一艘六七十吨的单桅帆船上的卧舱简直无需描述。我睡的那间没有一床被褥。它的最大宽度是十八英寸。从床铺到上面甲板的距离也正好是十八英寸。我当初挤进去的时候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我睡得倒很香甜;我所有的幻觉——因为我没有做梦,更没有做噩梦——自然是产生于我当时所处的环境——产生于我一贯偏执的思想——产生于我前面所提到的,每当我一觉睡醒总是长时间不能恢复神志,尤其不能找回记忆的情况。那些推搡我的人是单桅帆船上的船员和负责卸船的工人。正是船上所载的货物散发出泥土的气味。捆住我牙床的布带其实是我绑在头上的一条丝质手帕,以代替我惯常用的睡帽。

  然而,我所遭遇的痛苦和真正被活埋时的感受完全一致。它们极其恐怖——可怕得超乎任何想象;但是,否极泰来;痛苦达到极致,便在我的心灵里产生一种不可避免的突变。我的灵魂恢复健康——获得安宁。我出国旅游。我进行高强度的锻炼。我呼吸天空的自由空气。我思考死亡以外的其他问题。我摈弃了那些医学书籍。我把“巴肯”①付之一炬。我不再阅读《夜思》②——不再阅读有关墓地的浮夸的文章——不再阅读鬼怪故事——例如本文。总之,我洗心革面,开始过一种真正的人的生活。自从那个难忘的夜晚之后,我永远消除了那些阴森森的恐惧,而强直性昏厥的病症也随之消失,也许,恐惧是我发病的原因,而并非结果。

  ﹛① 指当时著名医生威廉·巴肯所著的《家庭医学》。﹜
  ﹛② 指英国诗人爱德华·扬格的论死亡长篇讽喻诗《哀怨:或夜思》。﹜

  有些时候,即使在理性的清醒的眼光看来,我们这个悲惨的人类世界也与地狱有相似之处——但是人类的想象力不是卡拉蒂斯,可以不受惩罚地探索每一个洞穴。唉!不能把大量的狰狞阴森的恐怖都看做单纯的想象——但是,就像那些陪伴阿弗拉斯布在奥克苏斯河①航行的魔鬼一样,它们必须睡去,不然就会把我们吞噬——他们必须陷入沉睡,否则我们就会灭亡。

  (一八四四年)

  ﹛① 俄国阿姆河的古称,为中亚地区最大的河,注入咸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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