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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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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一个论点似乎终于动摇了她坚定的决心。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但是还有一个障碍,她说,她认为我对此肯定没有作过充分的考虑。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对一个女士来说更是难以启齿。她看出,要提出这个问题她就必须牺牲自己的感觉;但是,为了我的缘故,任何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她委婉地提到年龄的问题。我是否意识到——是否充分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世人一般认为,丈夫的年龄应当比妻子大上那么几岁——甚至十五、二十岁,才算合情合理,甚至才算般配。而她一向认为妻子的年龄绝对不能超过丈夫。这种别扭的年龄差异所造成的人生不幸真是屡见不鲜。她现在知道我的年龄不过二十有二,而反过来,我恐怕并没有意识到,我的欧仁妮的年龄是大大超过了那个数目。 从这番话里可以感知到一颗高贵的心灵——一种坦荡的胸怀——这使我惊喜——令我痴迷——最终把我牢牢囚禁,不可自拔。我内心激荡着狂热的情感,简直难以自持。 “我的最最可爱的欧仁妮啊,”我大声说道,“您都说些什么啊?诚然,您的年龄要比我大上几岁,但这又有何妨?世上的常规惯例都是老生常谈的蠢话。对于像您我这样倾心相爱的人来说,一年和一个小时又有什么两样?诚然,照你说的,我是二十二岁,其实您很快就可以说我是二十三岁。而您自己呢,我最最亲爱的欧仁妮,您最多也不过——最多也不过——也不过——不过——不过——” 我停顿片刻,指望拉朗德夫人会打断我,说出她的真实年龄。但是法国女人通常都是委婉含蓄的,对令人尴尬的提问从不做正面回答,而总是用一个切实有效的小动作巧妙作答。就拿眼下这个例子来说吧,欧仁妮刚才就似乎一直在她胸前搜寻着什么东西,这时终于让一帧袖珍画像掉落到草地上,我赶忙捡起来奉还给她。 “您留着吧!”她说,脸上带着那种勾魂摄魄的微笑,“为了我——为了被这帧画像所美化的那个人,您留着它吧。另外,在这枚小饰物的背面,您也许会找到您渴望了解的情况。现在天色确实已经很暗——但是您可以留待明天早晨闲暇时再作细看。还有,今天晚上您最好陪我一起回家。我的朋友们要举办一场小型的音乐招待会。我可以保证您将听到美妙的歌声。我们法国人可远不像你们美国人这么刻板,我可以毫不费劲地把您偷偷带进去,只当您是我的一位老相识。” 说着,她挽起我的胳膊,由我送她回家。那座房子相当漂亮,而且我相信其布置也十分高雅。不过,关于这后面一点,我实在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因为我们进去时天色已暗。而在美国档次较高的住宅里,在炎热的盛夏,在一天中这个最令人心怡的黄昏时分,是很少有灯火通明的现象的。果然,在我到达那里大约一小时后,主会客室里才打开了一盏配有灯罩的白亮的灯。这时我才看出,这套住房布置的品位极其高雅,堪称精品杰作。但是宾客主要聚集的另外两个房间,在整个晚会期间一直处于令人赏心悦目的阴影之中。这是一种经过精心构思的习惯安排,至少可以让宾客自由选择明亮和幽暗。对此,那些来自大洋彼岸的朋友们除了立刻效仿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样度过的夜晚无疑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良宵。拉朗德夫人对她朋友们的音乐才能的称赞并非言过其实。在这里听到的歌声是我前所未闻的,胜过维也纳以外的任何私人音乐圈子的演唱。演奏乐器的人很多,个个具有过人的天赋。歌唱者主要是女士,每个人都唱得很出色。最后,人们坚决要求“拉朗德夫人”献艺,她没有丝毫的忸怩和迟疑,立刻就从和我同坐的长椅上站了起来,在一两位绅士和歌剧院里那位女友的陪伴下,朝主会客室里的钢琴走去。我原想亲自陪她过去,但又考虑到我被带进这幢房子的那种情况,便觉得最好还是待在原处,不要招摇。就这样,我失去了亲眼目睹她引吭高歌的荣幸,当然喽,听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的演唱在宾客中产生的效果是震撼性的——对我的影响更是惊心动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充分形容。这种感觉的产生,一部分无疑是因为我内心充盈着热恋的情怀,但更主要是因为我深信歌唱者具有超凡的乐感。要给歌曲或宣叙调赋予比她所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澎湃激情,就将超越艺术的范畴。她表现《奥赛罗》中浪漫曲时的唱腔——她演唱《凯普莱特》①中“sul mio sasso”一句时的音调——至今在我的记忆里萦绕不绝。她的音域可以跨越三个八度,从女低音的D直到女高音的D,尽管她的嗓音足以响彻整个圣卡洛斯剧院,却又将每个微妙之处表现得淋漓尽致,将声乐演唱中的每个难点处理得恰到好处——如上升或下降的音阶,抑扬顿挫的节奏及装饰音等。在《梦游女》的终曲里,她使下面两句唱词产生了出神入胜的效果: 啊!寻常人岂能臆测, 我心中充满欢乐。 ﹛① 全名为《凯普莱特与蒙泰古》,是取材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四幕歌剧,改为以喜剧告终。﹜ 她模仿玛丽伯兰①,对贝利尼的原曲稍作修改,使她的嗓音降至中音谱表的G,然后急转直上,达到高音谱表上面的G,其间跃过两个八度。 ﹛① 玛丽伯兰(1808—1836),西班牙女中音歌唱家,音色优美,洪亮灵活。﹜ 她一展歌喉创造了这些奇迹之后,又回到我的身旁落座。我用最诚挚的热情向她表示我多么喜爱她的演唱,但只字未提我的诧异。尽管我感到的诧异是实实在在的。她平常谈话时嗓音柔弱,确切地说带有一种迟疑不决的轻颤,这使我以为她在唱歌方面不会表现出非凡的才能。 这时,我们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进行了真诚坦率的倾心长谈。她让我讲述我早年的许多生活片断,屏息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面对她这种推心置腹的温情,我没有丝毫的隐瞒——我觉得自己有权利把一切都告诉她。她在有关她年龄的微妙问题上所表现的坦率,使我勇气倍增,我完全敞开心扉,不仅把自己的许多无伤大雅的恶习一一道来,而且把精神上、甚至生理上的那些缺陷也直言相告,坦白这些隐私需要超常的勇气,也就更能证明我们的情深意笃。我谈到我大学时代的孟浪行为——我的挥霍成性——我的狂欢纵欲——我的累累债务——以及我的逢场作戏。我甚至还谈到一度困扰过我的肺病引起的轻微咳嗽——慢性风湿病——遗传性痛风病——最后谈到那个极为恼人、极为不便,但至今一直被我巧妙掩饰的视力欠佳的毛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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