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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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记得,这支歌的余韵使我们不由涌起一连串念头,那里头倒体现出鄂榭的一种看法,我这样提到,多半为的是他对此坚持不渝,可不是由于新奇,因为其他人①也有这个想法。一般都认为草木有情。可是,在他错乱的脑子里,更显得大胆,在某种情况下,竟连一切无机物,他都认为有情。要我表达他如何深信不疑,如何沉湎其中,可找不到措辞。但正如前文伏笔中所提到的,这种信心跟他祖先那幢灰石房子不无关系。 ﹛① 即华德生、帕西伏尔医生、史帕兰塞尼,尤其是兰达夫主教。参阅《化学论文集》第五部第五章。——原注。译者按:华德生(1737—1816),英国作家。教长,即兰达夫主教。帕西伏尔(1795—1856),美国浪漫派诗人,地理学家,医生。史帕兰塞尼(1729—1799),意大利解剖学家,博物学家。﹜ 照他想象,他们家房子上的石头,还有石头上布满的霉菌,附近的几棵枯树,这一切的排列方式——安排次序,尤其是这种经久不变、始终如一的布置以及死池中的倒影,处处都具体表现出感情来。他说,池水和石墙散发出一团团雾气,在四下逐渐凝集,由此可以看出痕迹——感情的痕迹,听到这儿,不由我吓一跳。他又加上一句道,这种后果就潜伏在感染力中,是种无形的感染力,挥之不去,实在怕人,好几百年来,就此决定了他们家的命运,把他害成目前这副样子——变成了这么个人。对这种种看法倒用不着发表意见,我也不谈了。 不难想象,我们看的书籍跟这种幻想一拍即合,多年来,对这病人的精神状态起的影响可不小呢。两人一起聚精会神地阅读葛里塞的《浮凡和修道院》①,马基雅维利的《魔王》②,史威敦堡的《天堂与地狱》③,霍尔堡的《尼尔斯·克里姆地下之行》④,罗勃·法卢德、尚·丁大其奈、德·拉·香勃⑤各人所著的手相术,蒂克的《碧落旅行记》⑥,康帕内拉的《太阳城》⑦等类作品。黑袍教教士⑧艾迈里克·德·盖朗尼的一部八开小本的作品《宗教法庭手册》⑨,是大家喜爱的一本书;看着庞坡尼斯·梅拉⑩谈到古代非洲的森林神和牧羊神那几节文章,鄂榭就会浑浑噩噩地坐上几个钟头。但他最爱阅读的是一本黑体字、四开本的孤本奇书——一座湮没无闻的教堂的手册——名叫《根据马因斯教会合唱经本中追思已亡占礼前夕经》⑾。 ﹛① 葛里塞(1709—1777),法国诗人、戏剧家。所谓《浮凡和修道院》其实是两首诗,本文中竟合而为一,显系作者笔误。《浮凡》乃一狂诗,内容叙述一鹦鹉故事。《修道院》原名《我的修道院》,系一叙事诗。﹜ ﹛② 马基雅维利(1469—1527),文艺复兴时意大利政治家、作家,著有《王子》等作品。《魔王》原系古拉丁文故事,马基雅维利改写成小说,讽刺婚姻生活。﹜ ﹛③ 史威敦堡(1688—1772),瑞典科学家、哲学家,《天堂与地狱》是他一七五八年的作品。﹜ ﹛④ 霍尔堡(1684—1754),丹麦戏剧家、历史学家。他的政治小说《尼尔斯·克里姆地下之行》发表于一七四二年。﹜ ﹛⑤ 罗勃·法卢德(1574—1637),英国医生。尚·丁大其奈,十六世纪德国教士,著有数篇有关手相及相术论文。德·拉·香勃(1594?—1675?),法国作家、医生。曾于一六五三年发表手相术一书。﹜ ﹛⑥ 蒂克(1773—1853),德国浪漫派诗人、戏剧家、小说家。《碧落旅行记》疑系爱伦·坡杜撰之书名。﹜ ﹛⑦ 康帕内拉(1568—1639),文艺复兴时,意大利著名哲学家,诗人,被称为近代思想之先驱,曾因“异端”与“谋反”之罪囚牢多年。一六二三年,根据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撰写成幻想小说《太阳城》。﹜ ﹛⑧ 黑袍教:天主教一派,一二一六年,由西班牙人杜明哥·德·古兹曼(即圣杜米尼克,1170?—1221)创立。法国人称之为“雅各宾”。凡此教会教士不得食肉,衣白袍,外披黑披风,故名之曰黑袍教。﹜ ﹛⑨ 艾迈里克·德·盖朗尼(1320—1399),西班牙卡斯提尔的“宗教法庭”庭长。曾于一三五六年就宗教法庭中种种酷刑写成该书。﹜ ﹛⑩ 庞坡尼斯·梅拉,纪元一世纪罗马地理学家,著有《宇宙志》,描述地中海沿岸的地理情况。﹜ ﹛⑾ 原文是拉丁文。此书诚属作者杜撰。﹜ 那天傍晚,冷不防地,他通知我玛德琳小姐故世了,还说打算趁没下葬,先在主楼的一间地窖中停尸十四天,听到这话,我禁不住想起上述那部奇书中谈到的荒谬仪式,和这忧郁症患者可能受到的影响。但他采取如此特别的办法,自有世俗的理由,我可不想随便反对。照他告诉我,他为兄的想到亡妹那迥乎寻常的病,又想到医生的某些孟浪而又殷切的探问,再想到祖坟地处偏僻,一任风吹雨打,就这么拿定主意了。我绝不否认,想起了上鄂榭府那天,在楼梯上碰见的那人一副阴险脸色,就不愿反对这种办法,照我看,这样做至多也只能说无伤大体,但绝不算违情悖理。 经鄂榭请求,我便亲自帮他料理临时的殡殓工作。死尸已经下了棺,我们两人抬着棺材到停放地方,放在地窖里。那地窖关闭多年,火把差点给窒息的空气弄灭,所以没机会仔细打量。只看到地窖又小又湿,没缝没隙,透不进一丝光,深深埋在地下,上面正是我寝室那一带。显而易见,在往昔封建时代,为了要干尽恶事,曾给当作牢房,近年来,就当作库房,贮藏火药之类极易燃烧的危险品,因为一部分地板,和地室前的长长一条拱廊的四壁,都仔细包着黄铜。一扇铁门也照样包着铜;又大又沉,门一开,擦着铰链,就嘎嘎发出尖得出奇的一声。 我们将手里令人心酸的灵柩放在这鬼屋的架上,再把还没钉上的棺盖掀开几分,瞻仰遗容。我这才头一回注意到他们兄妹的容貌竟是一模一样;大概鄂榭看透了我的心事,嘀咕了几句,我才知道他和死者原来是孪生兄妹,彼此之间有着简直无从理解的共鸣。可我们对死尸不敢久看——因为免不了感到可怕。她正当青春,病魔就这样夺去了她的生命,像患有一切纯粹僵硬症的病人,胸口和脸上似真非真地微微泛出一丝红晕,嘴唇上留着那令人生疑的永恒微笑,人死了,留着这丝笑,实在怕人。我们放好棺盖,钉上钉,关好铁门,好生吃力地一路走去,到了楼上,进了同样凄凉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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