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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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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顿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确实不知道,而他对这问题也一直没有注意。此时此地,像韵脚不韵脚这种问题,不但索然无味,而且无关紧要。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他问道。 阿普福思显得有点吃惊,随后答说:“哎呀,我想也没有想过。他们是两天前,也许是三天前,把我抓来的。”说着他的目光在四面墙壁上浏览了一会儿,好像要找窗户的样子,“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有什么分别?我们在这里还能算什么时间?” 他们随便聊了几分钟,突然听到电幕喝令他们住口的声音。温斯顿马上静下来,交叉着手坐着。阿普福思块头大,在狭小的板凳上坐得老不舒服,因此老是改变坐姿,双手一时搂着这边膝盖,一时又转到另一边去。电幕里有人喊话,命令他坐得规矩些。时间静悄悄地过去——二十分钟、一小时,但谁算得清楚?皮靴踏步的声音又响起了,温斯顿的心脏几乎停顿。快了,快了,再过五分钟吧,这些皮靴声说不定就是冲着他而来的。 门开了,那冷面的年轻警官踏进来,向阿普福思招招手。 “一〇一室。”他说。 诗人笨拙地跟着几个狱卒茫然地走出去。 又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温斯顿腹中的痛楚又变本加厉了。他的思绪老是绕着这六个方向兜圈子:肚子的疼痛、面包、鲜血和呼喊声、奥布赖恩、朱丽亚、刀片。皮靴声又来了,他的肚皮又抽搐了一下。门开处,随着空气飘来一阵强烈的汗臭。柏森斯荡了进来,身上穿着卡其布短裤和运动衫。 这可令温斯顿惊异得张大了嘴巴。 “怎么你也来了?”他说。 柏森斯看了温斯顿一眼,既不觉得惊奇,也不显得有兴趣。他目光流露的,只是自己受苦受难的神情。一进来后他就没有安静过,还是那副跳跳蹦蹦的样子,但每次他把那圆胖胖的膝盖伸直时,你可以看出他实际在发抖。他眼睛张得大大的,好像无法压制随时随地要审视周围一切的冲动。 “你犯了什么罪?”温斯顿问。 “思想罪!”柏森斯几乎呜咽着回答说。他声音的腔调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一方面是承认自己的罪行,另一方面似乎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犯思想罪!他站在温斯顿面前,恳切地向他陈情:“照你看,他们不至于要枪毙我吧?对,他们不会杀只有思想有毛病,但无实际犯罪行为的人。你说对不对?思想嘛,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了。我相信他们会给我公平的审判,这一点我有信心。他们有我过去行为的记录,对不对?你也知道我是哪类人,头脑可能简单一些,但办事热心呵!我为党服务,竭尽所能,对不对?照你看,劳改五年就成了,是不是?再不然就是十年。像我这种人劳改营也用得着的。生平的差错就是这么一次,他们是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你有罪吗?”温斯顿问。 “当然有罪!”柏森斯面对电幕,装出一副卑屈的样子,故意大声呜咽道,“党怎会冤枉好人?”他的青蛙脸较前平静多了,现在用近乎虔诚的声音说,“思想罪可怕,防不胜防。你知道我怎样受害的?在我睡觉的时候!对啦,这是事实。我十年如一日地做着我分内的事,鬼才知道坏主意怎样钻到脑袋来。哎,我睡觉时竟说梦话!你知道他们听到我说了些什么?” 他压低了嗓子,表情就像一个病人为了健康的理由,不得不听医生的吩咐破口说脏话一样。 “我说了‘打倒老大哥’。对了,一点不错,而且可能不止说了一次!我不妨告诉你,我真感激他们,因为他们及时救了我。你想想看,这心中的魔鬼不及早铲除,还得了?你知道我在法庭时要跟他们讲些什么话?我会说:‘谢谢你们呵,你们及时救了我!’” “谁检举你的?” “我的小娃娃,”柏森斯伤感的声调糅合了骄傲的成分,“她通过钥匙孔听到了我说梦话,第二天就向巡逻警察告发。才七岁的小鬼,挺伶俐的,对不对?我对她不但不怨恨,反而以她为荣,这证明我给她的教育完全正确。” 说完后,他又恢复了先前坐立不安的动作,好几次把目光投在马桶上,然后把裤子拉下。 “别见怪,实在忍不住。”他说。 说时迟那时快,他肥大的屁股已盖在马桶上。温斯顿连忙以手掩面。 “史密斯!”电幕叫了,“六〇七九号史密斯!把手放下来!在牢房不准掩着面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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