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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三部

  ▼一

  温斯顿不知身在哪个部门。可能在迷仁部吧,但也难说。

  狱室的天花板很高,没有窗户,四边的墙壁是闪亮的白瓷砖。灯光从哪里来虽然看不到,但映在瓷壁上寒气侵人。室内不时传来阵阵嗡嗡声,想是与调节空气的机器有关。除了进门的地方,墙壁四周是刚够屁股坐下来的板凳,或者说是木架。门的对面是个没有坐板的马桶。每一面墙都设有电幕。

  他腹中隐隐作痛,自他们把他捆起用小型货车送到这里来后就一直没停止过。除了痛楚外,他也饿坏了。想来整整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说不定还不止。三十六小时吧。他现在还搞不清楚(也许永远都不会搞清楚),他们逮捕他时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总之自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东西也没下过肚就是。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如果你稍微移动一下,他们就在电幕上呵斥你。他只得乖乖地规规矩矩地坐着。饥饿越来越难忍,他多希望吃到一块面包呵!他忽然想到制服的口袋里可能还有些面包屑。腿部不时有些什么东西摩擦着皮肤,想来是一块不小的面包皮呢。最后他受不住诱惑,冒险伸手到口袋去。

  “史密斯!”果然电幕上有人大叫说,“六〇七九号史密斯!手不准插在口袋里!”

  他只得把手拉出来,搭在膝上。他们押他到这个地方前,先把他关禁在一处看来是普通牢房或巡逻警察的临时羁留所的地方。他不知道在那里究竟待了多久,但最少也有几个钟头吧。既无时钟,也不见天日,也就没有时间观念了。那地方不但嘈杂,而且气味难闻。他关禁的牢房跟现在的差不多,但肮脏多了,而且十多个人挤一个房子。这些人大部分是普通罪犯,但其中也有几个是政治犯。

  跟现在一样,他在那牢房中也是动也不动地坐着,背靠着墙。新押进来犯人肮脏的身体在他面前荡来荡去。虽然他心中恐惧,肚子又痛,再难有兴趣注意周围发生的事了,但党员罪犯和普通罪犯的举止分别实在太大了,他不用特别注意也看得出来。党员怕得不敢做声,无产者却是一无所畏。他们有胆量对狱卒破口大骂,自己随身的东西被扣押时吵得几乎要动起粗来,地上随处可以看到他们写下来的泄愤脏话。电幕上的指导员要他们遵守秩序时,反被他们奚落一番。他们还有其他的惊人之举:在衣服里偷运食物进来大饱口福。但并不是所有的犯人都对狱卒无礼。

  有些人实在跟他们亲热得很,交谈起来时直呼他们的诨名。有些人则跟他们说尽好话,无非希望获赏一两根香烟。狱卒对这些普通犯人可说是百般容忍,虽然职责所在有时难免下手重一点。温斯顿在这牢房内常常听到他们提到劳改营,大概是他们最后会被送到那里去吧。劳改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想,只要你懂得门路,了解规矩。走后门、拉关系、偷鸡摸狗、男的断袖分桃、女的出卖色相,总之各式各样的勾当都在劳改营发生。你甚至可以买到用马铃薯酿造的私酒。在那儿掌权的,都是普通罪犯,特别是流氓和杀人凶手这类人物,他们可说是劳改营的贵族阶级。所有吃力的活儿都交给政治犯去做。

  牢房诸色人等不断进进出出:毒贩、小偷、土匪、奸商、酒鬼和娼妓等。有时闯进来的酒鬼凶悍不堪,得由几个人联手才能制伏。温斯顿看见四个警卫扛着一个年约六十岁的老妇人进来。她两个下垂的乳房大得像葫芦,踢着喊着,一头白发因激烈的挣扎披到前面来。四个警卫扭下了拼命踢着他们的靴子后,就顺势把她丢在温斯顿膝上,几乎把他的股骨摔断。那妇人撑起上半身在他们后面破口大骂“操你们这些野种”。警卫离开后她才发觉自己坐的地方有些不平,连忙挪开屁股,坐到板凳上去。

  “真抱歉呵,小心肝,”她说,“不是我坐在你身上的,你是看到那些野种把我摔下来的,是不是?他们真会欺负女人,对不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拍拍胸脯,打了个嗝,接着又说,“抱歉,真失礼。”

  她弯下腰往地上吐个不停。

  “呀,舒服多了,”她闭着眼睛靠着墙壁说,“我说呀,别忍在肚子里,想吐就吐出来。”

  她精神恢复过来后就打量了温斯顿一眼,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她伸出粗大的手臂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近身前,啤酒和呕吐的气味直喷他脸上。

  “小心肝,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史密斯。”

  “史密斯?怪了,我也姓史密斯。谁晓得,”她用慈祥的声音补充说,“我可能是你的母亲。”

  可能的,温斯顿想。年纪差不多,身形也差不多,再说,劳改二十年以后的人的样子也会改变的。

  除了这老妇人外,再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令他奇怪的是无产者囚犯对同室的党员竟然不理不睬。无产者对温斯顿这类人不但没兴趣,而且还有点藐视,称他们为“吃党饭的”。党员自己害怕得不敢跟人说话,更怕跟另一个党员说话。只有一个小例外:有一次,两个女党员挤坐在板凳上,温斯顿在人声嘈杂中听到她们交头接耳匆匆低声地说了一两句话,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楚,但好像特别提到“一〇一室”。但一〇一室究竟代表什么,他也毫无头绪。

  他们把他转移到这狱室来,想是两三个钟头以前的事吧。腹中的隐痛一直没停过,时好时坏,他的思绪也随着这肉体感受的变化而一收一敛。痛得厉害时,他忘记了一切,只想到食物;痛苦减轻时,心中就充满了恐惧。有时他预想将要发生的事,情况逼真得令他呼吸停顿。他几乎听到了警棍击打他肘子的声音,或镶了铁片的皮鞋踩踏他小腿的噼啪声。他痛得咬着打碎了的牙齿,跪在地上尖声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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