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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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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搂着他,手脚并用地全身裹着他,好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向他保证老鼠不会伤害他。他并没有马上张开眼睛。一下子他好像又回到一生中不时重现的噩梦中去了。差不多每次都是这样:他站在一道黑暗的墙壁前,墙壁的后边有一样使他害怕得不敢面对的东西。在梦中,他老是自欺自骗,也许他实在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如果他下定决心,忍痛地一拉,犹如把脑袋中的碎片挖出来一样,说不定就可以把那怕人的东西拖到亮处来。他每次惊醒后还是一片茫然,但现在意识到这一定与朱丽亚所说的事有关联。 “实在抱歉,”他说,“现在没事了,我就是怕老鼠。” “不用怕,我们这里不会再有那些畜生。等会儿我们离开前先把碎布堵住洞口,下次来时我带些混凝土把洞口好好地封住。” 这么一说,温斯顿的恐怖感已消解了一半。现在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汗颜。他靠着床头的木板坐着。朱丽亚起来穿上制服后就动手煮咖啡。咖啡浓香扑鼻,他们只得把窗子也关起来,否则说不定就有好管闲事的人出现。咖啡香醇,不在话下,但拌了纯糖后的液体所产生的滑润感觉,是喝了糖精多年的温斯顿几乎忘记了的享受。朱丽亚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捧着擦了果酱的面包,在房间四边浏览着。她对书架并不注意,但对怎样修理桌子却有独特之见。过后,她就倒在扶手椅上,要看看是否坐得舒服。那个古老的钟她倒端详了好久,觉得它虽然古怪,却是满好玩的。她把那块水晶玻璃拿到床上来,要在较亮的光线下好好地看一番。温斯顿不久就从她手上接过,因为他一直都被这块玻璃油光水滑的样子吸引着。 “你想这是什么东西?”朱丽亚问。 “我想这什么东西都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最少这是他们忘了删去的一块历史,也是一百年前的人留给我们的信息,如果我们看得懂的话!” “那么那边那张画呢?”说着她向对墙挂着的那张钢板雕刻画点了点头,“那会不会又是一百年的信息了?” “可能还要多一点。我猜有两百年吧,但也难说,今天凡与年代有关的事都拿不准。”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就是那老鼠探头探脑的地方。”她用脚踢了踢雕刻画下面的墙壁,“这儿是什么地方?好像在哪儿见过。” “教堂,最少以前是叫圣克莱门特教堂。”温斯顿答道。他想起了查林顿先生教他念的那首童谣的片段,接着带着怀旧的心情吟了出来:“‘橘子与柠檬,吟着圣克莱门特的钟!’” 令他大为惊奇的是,朱丽亚居然接了下去: 你欠我三法新,响着圣马丁的铃; 几时还我?哼着老贝利的铃—— 接着,她又说:“我也不记得后面怎样说的了。结尾是这样:‘这是亮你床头的蜡烛,那是断你人头的砍刀!’就是这么多了。” 这歌谣真像一个秘密口令,你念一半,我念一半,就差了一点点:“老贝利的铃”后面一定还有一句的。也许查林顿先生碰到什么灵感,会记起来的。 “谁教你的?”他问。 “祖父。我小时候他常常念给我听。我八岁时他蒸发掉了。最少是失踪了。柠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随意地问,“橘子我见过,是一种厚皮、黄色、圆圆的水果。” “柠檬的样子和味道我倒记得清楚,”温斯顿说,“五十年代这种东西相当普遍,味道酸得你嗅一嗅就牙齿发软。” “那雕刻画后面准有臭虫,”朱丽亚说,“哪一天我把它拿下来好好地清理一下。到该走的时间了吧?得把脸上的脂粉拭掉。不忙,待会儿我就替你把口红抹去。真是多此一举,是不是?” 朱丽亚离开后,温斯顿并没有立刻起床。房间越来越暗了,他侧着身子凝望着那块水晶玻璃。最令他出神的不是里面那片珊瑚,而是玻璃本身。虽然它是透明的,然而里面却似深不可测。对了,它的外表真像苍穹,里面却蕴藏着无尽的天地。他觉得自己有办法挤进这个天地去——而实际上他已在这天地间。红木床、折叠桌、老式的时钟、雕刻画,甚至水晶玻璃本身也置身其间。这房间就是水晶玻璃,他和朱丽亚的生命就是里面的珊瑚,托命于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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