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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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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除非你看到我四边都围着人,否则别接近我。别盯着我。只要站在我附近就行。” “什么时间?” “十九点。” “好吧。” 阿普福思没看到温斯顿,他在别的台子坐下来了。黑发女郎匆匆吃罢,就走了。温斯顿燃了一根香烟。他们没再说一句话,而两人虽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台子前吃饭,居然瞧也不瞧对方一眼。 温斯顿十九点前就到了胜利广场。他在老大哥铜像的支柱附近走着。老大哥的目光瞧着南边的天空凝望,因为在“一号航道战役”中击败欧亚敌机进犯,就在那方向(前几年,进犯的敌机是东亚国的)。老大哥铜像对面的一条街上也有一个骑着马的雕像,大概是英国名将奥利弗·克伦威尔吧。十九点零五分,她还没出现。温斯顿不觉又担心起来。她不来了,改变主意了。他信步走到广场的北面去。呀,这是圣马丁教堂,就是当年钟声吟咏“你欠我三法新”的地方!他因自己有这种识别能力而微感得意。就在这时,他看见她了,在纪念碑下念着(或假装念着)一份贴在柱子上的招贴。他不能走近她那边,人潮还未出现呢。这儿四边的墙壁都装有电幕。幸好不久就听到了左边传来一阵吆喝声和隆隆的汽车声。女郎迅速地绕过纪念碑下的狮子铜像,跑向涌来的人潮。温斯顿也跟着跑。他一边跑,一边听着旁人喊着叫着的话,才弄清楚原来有一批欧亚国的俘虏要在这里经过。 一下子广场的南边已挤满了人。温斯顿平日虽然看到人潮就朝相反方向走的,此刻一反常态,拼了命地向人头挤拥的地方钻。几乎伸手就够得上那女郎站的地方了!只可惜前面有一对看似夫妇模样的无产者,两人块头大得如日本的相扑勇士,严严实实地堵住他的过路。温斯顿只得侧着身子,光着肩膀,拼了九牛二虎之力穿过这道人肉屏障。他的内脏快要被两个肌肉结实的屁股压得粉碎了,幸好挤了没多久,出了一身汗,终于杀出重围。黑发女郎就在他旁边,两人紧贴着肩膀,两眼直视前面。 一队大卡车在前面经过,车上四个角落都有手执冲锋枪、面无表情的卫兵站着。卡车内就是个子矮小的黄种人俘虏,穿着褴褛的绿色军装,挤在一起蹲坐着。他们忧郁的蒙古人种的脸朝向车外,但一点也没有显得好奇的样子。车子偶然颠簸一下,你就听到当啷当啷的响声,因为俘虏都戴着脚镣。一卡车一卡车忧悒的眼睛从温斯顿前面经过。女郎的肩膀和胳膊紧贴着他的,面颊也靠近得几乎可以让他嗅到她的气息。一如她在食堂时所表现的当机立断能力一样,此刻她马上把握形势,用同样毫无感情的声音,嘴唇动也没动似的呢喃着。卡车声和人声一下子就可以把她的声音掩盖。 “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听得到。” “星期天下午走得开吗?” “可以。” “那小心听着,别忘了。你去帕丁顿车站——” 接着她就告诉他要走的路线和方向,周密得如军队部署一样,令他吃了一惊。坐半小时的火车;出车站后左转;走两公里;到了上面缺了横梁的大门,进去;越过田野小径;穿过杂草丛生的巷子;走过矮树中的小道;看到长着苔藓的一株倒在地上的枯树……仿佛她的脑袋里面是张地图!最后她问:“都记得吗?” “记得。” “你先左转,再右转,然后再左转。那道门上面缺了一道横梁。” “记住了。什么时间?” “十五点吧。可能你要等我一下,因为我从另外一个方向来。真的记清楚了?” “不错。” “那马上离开我。”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只是目前实在无法抽身。卡车还没过完,观众还是百看不厌的样子。刚开始时有人“呸”声不绝,但这仅是几个党员的行为,而没多久他们也自动停止了。现在大家只是好奇。外国人,不论是从欧亚国来的或从东亚国来的,都是新奇的动物。除了以囚犯的面目与人相见外,他们根本不会在大洋邦出现。即使这样,你能够看到他们的机会也不多,总是短短的一瞥一瞬而已。他们的命运也没人知道,其中一些以战犯的罪名处了绞刑,其余的就失踪了,大概是下放劳改营吧。 蒙古人脸形的俘虏已陆续过去,接着出现的看似欧洲人,脏脏的,满面胡子,显得筋疲力尽。他们的目光从长满短须的面颊上方向温斯顿这边投来,有时给人一种奇异的炽热感觉,但一下子又消逝了。俘虏卡车快过尽了,在最后一辆卡车上,温斯顿看到一个脸上须发斑白的老人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束缚似的。该是他和女郎分手的时候了。在最后的一刹那,趁着人潮还在围着他们的时候,她摸到了他的手掌,迅速地捏了捏。 他们手捏着手的时间,顶多不过十秒钟,感觉却似永恒。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熟悉了她手掌的细节——修长的手指,整齐的指甲,因干粗活而磨出来的掌心硬皮,还有手腕部位的细嫩皮肤。他虽然没看到,但这么抚摸了一下,已感觉到好像亲眼看到过一样。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褐色吧?但黑发的人的眼睛通常是蓝色的。他不敢转头去望她,太危险了。在人肉屏障内,他们紧握着手,直视前方。他看到的不是女郎的眼睛,而是须发斑白的那个老俘虏神伤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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