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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金属做的台子椅子,残破不堪,排得密密的,你坐下来吃饭,无法不碰到旁人的肘子。调羹弯折,托盘缺口,杯子质料粗糙笨拙。杯盘外面油污未净,裂缝藏污纳垢。饭厅浮荡的气味集各种酸臭之大成:劣质杜松子酒和咖啡的气味、瓜菜肉汁的铁腥味和食客穿的衣服的脏味。你的肚子和皮肤每时每刻都向你抗议,使你觉得像被剥夺了一些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不过,说起来在他的记忆中,过去的日子跟现在也没有什么显著的分别。自他能够清楚地记事开始,好像从来没有过足够吃的一天。

  袜子和内衣裤总是那么百孔千疮,家具摇摇欲坠,房子暖气不足,地铁拥挤,楼房尽见断瓦残垣,面包灰黑,茶叶难得一见,咖啡味如洗碗水,香烟供量不足——而除了用化学原料制成的杜松子酒大量廉价供应外,其他不是缺货就是价格惊人。自然,这种情形到你年岁增长、体力日衰时,滋味会分外不好受,但这不正也表示了这种生活一点也不正常吗?脏乱不堪的环境、物质的匮乏、无休无止的冬天、湿黏黏的袜子、难得运转正常的电梯、洗澡无热水、岩石一样的肥皂、卷得松兮兮的纸烟和食而无味的饭菜——你一想起,心就下沉。这是正常现象吗?我们一定有某种隔代遗传的记忆,晓得从前的东西不是这样的。否则我们为什么一想到现状,就觉得事事难以忍受?

  温斯顿又在饭厅四周看了一次。几乎每个人都丑得可以,即使不穿套头蓝制服而改穿其他衣服,还是一样的丑。饭厅远远的一角,一个身材瘦小、相貌极似甲虫的男子独据一桌,默默地饮着咖啡,小眼睛不时疑神疑鬼地溜来溜去。如果你不好好地看看,你真会相信党为大洋邦男女立的典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少年男子,胸脯健美的女子,个个金发,皮肤晒得红润,充满青春活力,无忧无虑——不但存在,而且普遍得随处可见。这真是神话,温斯顿想。其实以他的眼光看来,大部分居住在一号航道的居民,都是矮小、黝黑和其貌不扬的。怪的是政府各部门多的是甲虫类型的男人。他们个子矮小,未到中年就发起福来,两条短短的腿行动还算灵活,嵌着两粒小眼珠的厚肉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有这类人在党的统治下还是活得好好的。

  电幕响了一阵喇叭声,原来迷裕部的公告已毕。接下来是轻音乐。柏森斯显然是被刚才报出的数字迷住了,从嘴里拿开烟斗。

  “迷裕部今年的成就可不赖呵。”他善颂善祷地摇着脑袋瓜,“对了,史密斯,你有没有多余的刀片借我?”

  “抱歉,”温斯顿说,“我自己那片已用了六个星期。”

  “唔,我也只不过问问而已。”

  “真抱歉。”温斯顿又说了一遍。

  邻座的鸭语刚才停了一阵,此刻卷土重来,音色胜前。不知怎的,温斯顿突然想起了头发疏落、尘埃满面的柏森斯太太。不消两年,她的孩子就会向思想警察检举她,她会被蒸发掉。赛姆会被蒸发掉。温斯顿自己会被蒸发掉。奥布赖恩会被蒸发掉。柏森斯呢,他不会的。那个无眼说鸭语的木偶也不会。那些行动敏捷,在政府机构走廊内进进出出的甲虫人永远不会被蒸发。而那个在子虚部工作的黑发女人,她永远也不会被蒸发。温斯顿好像有第六感似的,知道谁可以保住性命,谁难逃大限。可是究竟怎样才可以保住性命,却又不易说出来。

  这时他突然从沉思中惊醒。左边台子的女郎半转过了身,睨着他。原来她正是黑发女郎!她虽然只是侧脸看他,目光一样炽炽迫人。一见温斯顿也打量着她时,就别过脸去了。

  温斯顿脊背冒着冷汗,吓得浑身发抖。虽然一下子就镇静下来,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她觑着他干吗?为什么她老是跟踪他?可是他记不起她是比他先来的,还是他坐下来后她才出现的。但昨天“两分钟仇恨”节目时,她不是就坐在他后面吗,这又为什么呢?她的真正目标,可能就是要听听他宣仇泄恨时的声音够不够洪亮。

  他早些时候的想法又重现了:她也许不是正规的思想警察,而糟糕的正是这个,因为业余探子更为危险。他不知道她盯了他多久,大约五分钟的样子吧,而在这五分钟内,说不定他面部的表情不很“正确”。在公共场合或电幕视线之下胡思乱想,是最危险不过的事了。一个小小的动作有什么不对,人家就把你看穿了。譬如说你面部抽搐一下、无意露出来的焦虑之情、喃喃自语的习惯——总之,任何显出反常迹象或意图隐瞒的动作,都可看作包藏祸心的证据。表情不当——譬如说电幕传来前方捷报时你却露出一脸不肯置信的神情——是刑罪之一种,新语叫“脸罪”。

  黑发女郎又背对着他坐了。也许她并不是真的要跟踪他,一连两天跟他这么接近,说不定只是巧合而已。纸烟已熄,他小心地把未燃烧的一截搁在台边。如果烟丝不掉出来的话,下班后再抽。左边台子前的那个木偶可能是思想警察派来的探子,因此说不定三天内他就会在仁爱部的牢房受刑,但尚未抽完的纸烟绝不能浪费!赛姆把字条折好,塞进口袋。柏森斯又开腔了。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史密斯,”柏森斯咬着烟斗吃吃笑问道,“我是说那两个小鬼把在市场内一个卖东西的老太婆的裙子烧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瞧见她用一张印有老大哥照片的招贴纸包香肠!他们偷偷走到她背后,烧了一盒火柴!我想伤势一定不轻呢。真是小流氓作风,是不是?可是他们的热忱真感人。今天探子团给他们的训练确是一流,比我们那个时候还要好。你猜他们给小鬼的最新配备是什么?钥匙孔窃听筒!前天晚上我那小丫头带了一个回来,就在我们客厅做实验,过后说她用这筒子来听,比平常清楚一倍。当然,这不过是一种玩具,但主意实在正确不过,对不对?”

  这时电幕发出刺耳的哨子声,是回到工作岗位的时候了。三个人连忙站起来,跟着人潮拥到电梯旁边去。温斯顿剩下那截纸烟的烟丝已全部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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