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页 下页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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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饿坏了似的啃着面包,吞了两口后,继续以一种学究式的热情说下去。瘦黑的脸骤然充满生气,连嘲弄的眼光也收敛起来,他现在的神情真是如醉如痴。 “把多余的词删掉,呀,这感受美得可以。文字中最大的浪费自然要算动词和形容词,但名词中也有不少可以省掉的。同义词可省,反义词也何尝不可以省?任何一个形容词本身就可以变换为反义,何必节外生枝地另外用一个词?就拿‘好’来说吧,既有‘好’这么一个词,‘坏’就用不着了,是不是?说‘非好’不就成了吗?不但成,而且比‘坏’还要准确,因为‘非好’才是‘好’的反义。或者,你要表达‘好’的各种不同程度,那也易办,绝对用不上‘优秀’或‘精彩’诸如此类多余的词。‘加好’就包含了这一类形容词的意思。如果你再要强调多‘好’,那也成,说‘双倍加好’就是。不错,我们目前偶尔也采用这种形式,但到确定本完成时,这就是唯一的形式了。那个时候,全部有关好坏的观念都用六个词来表达:‘好’,‘加好’,‘双倍加好’;‘非好’,‘加非好’,‘双倍加非好’。但实际上,你知道,只有一个词。你说吧,这是不是一种美得可以的感受?对了,这主意原来是老大哥的。”他好像一时想到才加了这么一句话。 温斯顿一听到赛姆提到老大哥时,脸上马上露出一种热切的神情。可是赛姆也马上察觉出温斯顿并不热心。 “你对新语并不真心赏识,”赛姆用近乎忧伤的口吻说,“即使你写的是新语,心中想的还是旧语。你在《泰晤士报》发表的文章,有些我拜读过,实在不错,可惜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翻译。新旧比对之下,看来你还是爱用含义模糊、语言繁冗的旧语。难怪,你不懂得消灭多余的文字是多美的一回事。你知不知道新语是世上唯一词汇每年减少的语言?” 温斯顿当然知道。但他没有搭腔,恐怕说溜了嘴,只淡淡地笑了笑,希望对方看来这是深有同感的表示才好。赛姆又啃了那块灰黑的面包一口,嚼了嚼,然后继续说: “你没想到吗,新语的最后目标是把思想的范围缩小。到时要犯思想罪也不可能,因为根本没有语言构成异端邪说。每一个需要表达的观念都可以由一个词正确地表达出来。对了,一个词——言简意赅,绝无任何附会可能的一个词。什么草蛇灰线、雾里看花的旧把戏,忘的忘了,删的删了。这个境界,十一版已快达到了,但这种毁词的工作,你我死后还会继续下去。词汇每年减少,而我们意识的活动范围也相应缩小。当然,即使在目前,我们也没有理由或借口犯思想罪。这是个人的约束和现实控制,不过到那时候,连这个也用不着了。语言改革臻至善境时,革命也就完成了。新语是英社而英社就是新语。”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露出近乎神秘的满足感,补充说,“老兄,你有没有想过,到二〇五〇年,不会再晚了,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活着的家伙听得懂我们今天的谈话了!” “除了……”温斯顿用怀疑的口吻说了一半就顿住了。 他本想说“除了无产者”,只是他不敢肯定这句话是否不存异端成分,因此住了口。赛姆可猜出了他滑到嘴边的话。 “无产者不是人。”赛姆毫无顾忌地说,“到二〇五〇年,可能要更早些,我们所有有关旧语的知识不复存在。旧文学那时已烟消灰灭。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拜伦,这些人的东西只在新语版出现了,不但改了,而且改得跟他们原来说的意思相反。改的不限于旧文学,党的文字也得改,包括口号与标语。自由的观念已经废除了,你还说‘自由是奴役’,谁懂?整个思想的习惯会完全不同。其实,以我们今天所下的定义看,到时没有思想。思想正确就是没有思想,不必思想。正统思想是无意识。” 总有一天,温斯顿突然想道——而且深信这想法错不了,赛姆会被蒸发掉的。他太聪明了,看得太清楚,说话又没遮拦。党不喜欢这种人。有一天他会失踪,他的命运已刻在脸上。 温斯顿已把面包奶酪吃完。他在椅子中略微移动身子去喝咖啡。左边台子那个声音沙哑的汉子,仍喋喋不休地聒聒叫着。背对着温斯顿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大概是他的秘书吧。那汉子说一句,她恭听一句,而且看来无事不表衷心赞同的样子。温斯顿不时听到她说“你讲得对极了,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声音听来青春活泼,虽然柔美得近乎傻兮兮的。但不管她在讲什么,那汉子还是滔滔不绝地聒聒下去。温斯顿认出来了,他在子虚部工作,地位颇高,但所知也仅此而已。他看来约摸三十岁,喉头大,嘴巴部分的表情特别灵活。他微扬着头。由于他所坐的位子的关系,他那双埋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反射着灯光,在温斯顿看来像两个空白的小圆盘。更可怕的是,他虽然像连珠炮似的叫个不停,你连一个字也难听得清楚。就这么一次温斯顿听到半句话:“……最后完全消灭戈斯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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