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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壮哉大洋,吾侪为汝》过后是比较轻松的音乐。温斯顿站起来又跑到窗前,背对电幕。天气还是那么明朗清冷。远处有火箭弹坠地爆炸的声音,传来沉闷的回声。大概每星期有二三十个火箭弹落在伦敦地区。

  街上,那张被风吹得一起一落的彩照又出现在眼前,而“英社”这两个字也因此时隐时现。英社,神圣不可侵犯的英社理论和原则;新语、双重思想和历史的伸缩性。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海底森林流荡着,迷失在一个自己也是一分子的魔鬼世界中。他孤独无伴。过去的已经逝去,未来如何,不敢想象。他有什么把握可以知道,在这世界中有一个活着的人是跟他站在一起?而谁又能说党的统治不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好像是解答他心中的疑问一样,刻在真理部大厦白砖墙上的三句口号在他脑海中重现:

  战争是和平
  自由是奴役
  无知是力量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两角半的硬币。他们在这里也不放过你,硬币的一面就清清楚楚地刻了这三句口号。另一面是老大哥的容颜。即使镶在硬币上,他的眼睛还跟着你的方向移动。硬币、邮票、书的封面、旗帜、标语,甚至香烟的纸包——老大哥和这三句口号无所不在。他的眼睛看管你,声音包围你。不论你是醒来或睡着,工作中或吃饭,在室内或室外,在浴室或床上——一句话,你逃不了。除了你脑袋内那几立方厘米的脑浆外,没有别的东西是属于你的。

  太阳西移,金字塔形真理部大厦的窗子,阳光照不到时分外深沉恐怖,如堡垒的枪眼。面对着这巨型金字塔建筑物,温斯顿的心不觉沉下来。这铜墙铁壁是攻不进去的,一千个火箭弹也炸不毁。他再次问自己:究竟为谁写这日记?为未来,为过去——为一个可能仅是空想出来的时代?他面对的,不是传统的死亡,而是彻底的毁声灭迹。日记化为灰烬,他自己则被蒸发掉。他记下来的事情,只有思想警察才会看,看完后付之一炬,世间根本不会知道有这回事。如果你死后不能留下一点痕迹,甚至不能以无名氏的方式留下片纸只字,那你又怎可以向未来呼唤?

  电幕报时十四响,在十分钟内他就得动身,十四点三十分前他得回到办公的地方。

  奇怪的是,报时的钟声响后,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是寂寞的孤魂野鬼,说着无人能听得到的真话。但只要你肯说,不管怎样,人性还可以延续。别人听不到你说什么,但只要你自己保持清醒,那就保存了人性的传统。他回到桌子前执笔写下:

  此日记献给未来或过去。献给思想自由那一个时代:人人各不相同,不再孤独自守。献给真理存在而发生了的事不用被毁迹的日子。

  我们活于盲从附和、寂寞荒凉岁月的人,活于老大哥和双重思想时代的人——谨向你们致意。

  我已经死了,他想。想来仅在这一分钟,仅在思路清晰这一刻,他才走这决定性的一步。这一步的后果就是步子本身。他继续写道:

  “思罪”不招引死亡:“思罪”本身就是死亡。

  既已把自己看作已死的人了,温斯顿觉得有能多活一分钟就多活一分钟的必要。他两个手指沾了墨水,而这正是露马脚的标准痕迹。真理部自有不少好表功的耳目,怀疑他为什么不在部里吃午饭,偷偷写什么来着。他为什么用旧式的钢笔呢?写了些什么?说不定就因此给有关当局一些暗示了。这些耳目可能是女人,譬如说那个瘦小的沙色头发女人,或子虚科那个黑头发的。他到浴室去用砂纸似的棕黑肥皂净手。肥皂把你的皮肤磨得红红的,目前正好用得着。

  净手后他就把日记簿放在抽屉内。虽然实在说来这是多此一举,但最少他可以知道这个“思罪”记录被人发现了没有。在纸页的末端放一根头发太明显了。他用指尖粘起了一粒可以辨认的白沙粉,放在簿子封面一角,谁把簿子捡起来,沙粉一定会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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