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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而您是一位严厉的批评家。”列日涅夫说。“让我说下去,夫人,那姑娘跟年迈的父亲相依为命……不过详细情形我不想多说,我只告诉您一句话,那姑娘真的特别善良,如果您只想要半杯茶,她一定会给您斟上大半杯!……初次约会后的第三天我已经如火如荼了,到第七天就再也憋不住了,把一切都告诉了罗亭。年轻人么,又处在热恋中,哪能守口如瓶呢。于是我向罗亭倾吐了一切。当时我完全处在他的影响之下,这种影响,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说,在许多方面是很有好处的。他是不厌弃我并且设法栽培我的第一个人。我热爱波科尔斯基,面对他那纯洁的心灵我感到一种畏惧;而跟罗亭要亲近得多。他听说我在恋爱,高兴得难以形容,他祝贺我,拥抱我,并且立即着手为我指点迷津,向我解释我的新处境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我洗耳恭听……您是知道的,他多么能说会道。他那一番话对我起的作用非同一般。我的自尊心突然大增,从此摆出一副俨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也不再有笑脸了。记得我当初连走路也变得小心谨慎,仿佛怀里揣着满满一杯琼浆玉液,生怕洒出来似的……我感到非常幸福,更何况人家显然也很喜欢我。罗亭希望跟我的对象认识一下,我自己也几乎非要介绍他们认识不可。”

  “啊,我明白了,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断他。“罗亭夺走了您的对象,所以直到如今您还耿耿于怀……我敢打赌,我没有猜错吧!”

  “打赌的话您就输啦,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猜错了。罗亭并没有夺走我的对象,再说他也不想夺走,可他还是破坏了我的幸福,尽管冷静下来想想,现在我还得为此而感谢他呢。可当时我差点没发疯。罗亭丝毫不想伤害我一一恰恰相反!他有一个坏习惯,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用语言加以确定,就像用别针钉住蝴蝶标本一样,他硬是替我们俩剖析我们自己,剖析我们的关系,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待人接物,硬是强迫我们清理自己的感情和思想,他一会儿夸奖我们,一会儿又批评我们,甚至给我们写信,请您想像一下,……最后把我们弄得晕头转向!即使当时我也未必会跟我那位小姐结婚(我多少还有点理智),不过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像保尔和薇吉妮①那样;可是结果却闹出了许多误会和麻烦——总而言之,事情一团糟。结果,有一天早晨罗亭深信不疑地说,他,作为朋友,负有一项极其神圣的义务——把一切都告诉给她年迈的父亲,他也真那样做了。”

  ① 法国作家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1814)所写悲剧小说《保尔和薇吉妮》中的青年男女主人公。

  “真的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惊叹道。

  “真的,请注意,是在征得我的同意之后这么做的一怪就怪在这里!……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切都在旋转,位置都颠倒了,就像在照相机的暗箱里一样,白的成了黑的,而黑的成了白的,假的成了真的,幻想成了义务……唉,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难为情!可是罗亭却没有灰心……他不在乎!为了消除各种误会和疙瘩,依然不停地来回奔波,就像一只燕子在池塘上空飞来飞去。”

  “您就这样跟您的姑娘分手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她天真地侧着脑袋,扬起了眉毛。

  “分手了……我很难受,很懊丧,很狼狈,闹得满城风雨,没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我哭了,她也哭了,鬼知道是怎么回事……简直成了一团乱麻——只能一刀两断,那是痛苦的。不过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会好转的。她嫁给了一位好人,现在日子过得很美满……”

  “可您得承认,您始终无法原谅罗亭……”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列日涅夫打断她。“送他出国的时候,我像孩子那样哭得很伤心。不过说实在的,分歧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我的心里播下了。等到后来我在国外遇见他……那时我的岁数大了……我已经看清了罗亭的真面目。”

  “您在他身上究竟发现了些什么?”

  “就是一小时前我告诉您的那些。不过,还是不去谈他吧。也许,一切会顺利过去的,我只是想向您证明,如果我对他的评价过于苛刻的话,那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至于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我不想多费口舌,不过您得注意您的弟弟。”

  “我弟弟!他怎么啦?”

  “您看看他的神色。难道您什么也没发现吗?”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垂下了头。

  “您说得对,”她说,“的确……弟弟……近来简直判若两人……不过,难道您认为……”

  “小声点!好像他上这儿来了!”列日涅夫压低了声音说。“请您相信我,娜塔里娅可不是孩子,尽管不幸得很,她像孩子那样缺乏经验。你等着瞧吧,这女孩子会使我们大吃一惊的。”

  “怎么会呢?”

  “是这样的……您知道吗?正是这种女孩子才会干出投河、服毒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您别看她那么文静,可她的感情很炽烈,性格也刚烈得很呢!”

  “我看您说得太浪漫了!在您这样冷冰冰的人眼里也许连我都成了一座火山呢。”

  “不!”列日涅夫笑着说。“说到性格么——感谢上帝,您根本没有性格。”

  “您怎么这样放肆?”

  “放肆?我这是在恭维您呢……”

  沃伦采夫走进来,疑惑地看看列日涅夫,又看着姐姐。近来他消瘦了,他们两人同时都跟他说话;对于他们的打趣,他报以勉强的微笑,他的神态正如比加索夫有一次说的,像一只忧郁的兔子。话又得说回来,在这世界上,不论是谁,在一生中,至少有那么一次,看上去比忧郁的兔子还糟糕呢。沃伦采夫觉得娜塔里娅正在渐渐离开他,随着她的离去,他脚下的大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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