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屠格涅夫 > 猎人笔记 | 上页 下页
白氏草场(3)


  “没熟,还生着呢……听,拍水声,”他转过脸向着河流,接着说,“大概是梭鱼吧……看,流星。”

  “伙计们听我的故事,”柯斯嘉用清脆的声音说,“你们可要注意听啊,这是前几天我爸爸讲的。”

  “嗯,你讲吧。”费嘉鼓励他。

  “你们都知道镇上那个木匠加甫里拉吧?”

  “知道啊。”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呢?我爸爸说,有一天他到树林子里摘胡桃,迷了路,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怎么都找不到归途,这时天已经黑透了,没有办法,他只好坐在一棵树下,心里寻思,先挨到天亮吧。他刚一坐下,就睡着了。正睡得香呢,听到有人叫他。他惊醒来却没有发现一个人。他刚合上眼睛就又听见有人叫他。他这时就看见一个美人鱼在一棵树上晃动着身子叫他过去。那个美人鱼在笑,笑得可厉害啦。月亮很明亮,亮堂堂的,天际一片光明——兄弟们啊,啥都看得到。一条石纹鱼或者鲈鱼,要不就是一条鲫鱼的美人鱼在树枝上坐着继续叫他,全身又白又亮,闪着银光。木匠加甫里拉被吓傻了,那个美人鱼妖媚地笑着勾引着他的脚步向前去。加甫里拉已经站起来了,正打算走过去,这是上帝的灵光在他的身上闪现,他画了个十字架……弟兄们啊,他费力的画完这个十字架后,弟兄们啊,那个妖媚的美人鱼放声大哭,美人鱼哭啊哭啊,简直停不住啦,还用头发擦自己的眼睛,她的头发如同大麻的绿色。加甫里拉望了望她,还问她:‘美人鱼,你为什么哭了?”美人鱼就对木匠说:“你不该画这个十字架啊,你我本该恩爱夫妻。我哭了,我很伤心,因为你画了十字。这样一来,你我都要郁郁终生。’说完,弟兄们啊,她就没影了,加甫里拉马上就醒悟了过来,意识清醒了找到了归途。但是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开心过了。”

  “哎呀!”大家都不作声了,沉默片刻之后,费嘉说,“那个美人鱼怎会伤害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心,他不是没有被那个美人鱼勾引走吗?”

  “算啦!”柯斯嘉说,“木匠加甫里拉自己都说,她的声音难听又悲哀如同癞蛤蟆的叫声。”

  “是你爸爸亲口说的吗?”费嘉又问道。

  “没错,他亲口说的,我躺在高脚床上,十分完整的听到了。”

  “那就怪啦!木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美人鱼唤他说明喜欢他呀。”

  “哼,还喜欢他呢!”伊莉莎接过话茬,“说什么呀!她是想挠他的痒痒,她想干的就是这个。她们这些美人鱼就是这样无聊。”

  “这里会不会也有美人鱼。”费嘉说。

  “没有,”柯斯嘉答道,“这里可是个福地,而且又很开阔,不会有什么鬼神的,只不过就是离河太近了。”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这时远方传来一声悠长的、响亮的、如同呻吟的声音。这是一种神秘的夜间啼鸣,在寂静之时常会有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响起来,升到空中,还不停地震荡,慢慢消散在天地之间,最后再也听不到了,又归于死寂。这时,你再认真地听一听,似乎什么也没有,可是还有余音缭绕。如同天际有人叫喊,树林里仿佛又有一个人与他相呼应,发 出尖厉的狂笑,接着,河面上也掠过一阵微弱的咝咝声。

  孩子们都被吓坏了……

  “上帝保佑我们!”伊莉莎胆怯地祷告。

  “嗨,你们这些胆小鬼!”巴甫鲁沙喊了起来,“有什么好怕的呢,快看,土豆熟了。(孩子们都挤过来吃热腾腾得土豆了。只有凡尼亚依然在席子下面躺着,一动也不动。)你怎么了?”巴甫鲁沙好奇地问道。

  凡尼亚仍旧躺着不动,土豆很快就被孩子们吃光了。

  “伙计们,”伊莉莎又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瓦尔纳威茨前些天出了一件奇事?”

  “你说的是发生在堤坝上那件事吧?”费嘉问道。

  “对,对,是在堤坝上,就是在那条被水冲坏的堤坝上。那个地方很不祥瑞,周围又很荒凉偏僻。”

  “噢,你快讲来听听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费嘉,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那儿埋了一个淹死的人。这个人是在池塘还很深的时候淹死被淹死的,他的坟还在那儿,只是不怎么显眼了,只剩一个小土堆。就在前不久,管家把看猎犬的耶尔米尔叫去,对他说:‘耶尔米尔,你去一趟邮局吧。”我们这个耶尔米尔经常去邮局。狗在他的手上全都短命,没多久就会被他训练死的,被他折腾死,不过他倒是一个很出色的驯犬师,训练狗很有一套。听到总管的交待,他就骑马进城去了,他在城里混了大醉才回来。这天夜里皓月当空。耶尔米尔骑着马过堤坝,他一定得经过这条路。这个驯犬师骑马正走着,忽然看到那个淹死鬼的坟上有一只小山羊不停地转来转去,一身白色鬈毛,样子很逗人爱。耶尔米尔寻思:“送到门前了就把它逮回去好了。”于是他跳下马来,把羊逮住,搂在怀里,那只羊乖巧地躺在他的怀里。耶尔米尔抱着羊朝马走了过去,谁知那匹马一看就吓得连连后退还打着响鼻。但耶尔米尔喝住马,并且抱着羊骑上了马,策马继续向前。他把羊放在自己身前,看着那只羊,羊也直愣愣的看着他。忽然耶尔米尔心里害怕啦,想,哪有死盯着人看得羊啊。他壮壮胆儿,心想这也没什么好怕的。他温存地抚摸着羊,嘴里还发出咩咩的声音,那只羊忽然龇着牙,也对着他叫:“咩,咩!’”

  故事还没有讲完,那两条狗忽然站起来,全身颤抖着,吠叫着,飞快地从篝火旁跑走了,很快消失在夜幕后面。把这群孩子吓坏了。凡尼亚也掀开席子噌地跳了起来。巴甫鲁沙嚷着去追那两条狗。狗吠声逐渐地远了,只听到马群受惊而狂乱的奔跑声。巴甫鲁沙大声呼喊着:“阿灰!阿毛!”过了一会儿,听不到狗吠声了。巴甫鲁沙的叫声也逐渐地远了。又过了一会, 孩子们都迷惑不解地望着彼此,仿佛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一样。猛然传来了一匹马奔跑的蹄声,这匹马猛地停在篝火旁,巴甫鲁沙抓着马鬃,飞身下马。两条狗猛地冲进火光的亮圈里,马上蹲下,吐着血红的舌头。

  “那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孩子们一起回答地问。

  “没什么,”巴甫鲁沙挥着手回答,“也许是狗嗅到了什么。我认为是狼吧。”他喘着粗气,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我不由得赞赏起了巴甫鲁沙。此时这孩子显得很可爱。他那张本不漂亮的面孔,由于骑马疾驰了一会,显得很有朝气,充满勇敢刚强的男子汉气概。他手里连一根棍棒也没有,深夜里赤手空拳,不假思索地去追狼。我望着他,心想:“多好的孩子!”

  “你们看见过狼吗?”胆小的柯斯嘉问。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