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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院地主奥夫谢科夫(2)


  “要举例子,那就再来聊聊您的祖父好了。这位老太爷当年可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他常欺压我们这些兄弟。您也许知道吧——自己的田亩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切普雷金到马利宁诺有那么一块地——现在是你们家的燕麦地——要知道,这块地原来是我们家的,确确实实是我们家的。但您的祖父却硬从我们家里抢去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出来,随随便便用手一指说道:‘这是我的领地。”这块地就随着这句话变成了他的财产。先父(祝他早升天堂)是性情刚烈,是个脊梁骨很硬的人,他咽不下这口气。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土地白白舍弃呢?于是他就向法院起诉了。但只有他一个去告状,因为别人都怕你们这位老太爷,所以都没跟去。甚至还有人跑去向您祖父告密,说彼得·奥夫谢科夫告了他的黑状,告他霸占良田。您的祖父听了马上大发雷霆,马上派他的猎师帕乌什带了一伙家丁闯进我们家,不由分说就抓走我父亲,带到你们家的世袭领地上。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光着脚跟着去看了。您猜怎样?这伙人把我父亲拖到你家的窗户底下,抡起棍棒就是一顿揍,真是凶狠极了!您的祖父站在阳台上看热闹,您的祖母也在场。我父亲就大声疾呼:“大娘,玛丽娅·瓦希利耶芙娜,求您怜悯我,为我说说情吧!”可是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呼喊声反倒让她挺直了身子,她根本就无动于衷。他们硬逼我父亲交出这块田亩,还强迫他要为饶他不死而对他们感恩戴德,于是这块田就成了你们家的了。过分的很!您去打听打听问问你们那些庄户人家,人们会一起回答地叫这块地为“棍棒地’,因为它是用棍棒夺来的。正因如此,我们这些无权势的小人物对从前,没有什么好怀恋的。”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奥夫谢科夫,也不敢抬眼正视他的脸。

  这位老人依然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他继续说:“那时我们还有一位乡邻,他姓科莫夫,名叫斯潘杰,父名尼克托波利昂内奇。他可把我父亲害惨了,真是绞尽脑汁来折磨人。这个人是个酒鬼,还喜欢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几杯白酒下肚,就开始耍酒疯,用法语说‘这很好”,舔舔嘴唇——就闹个天翻地覆!他派人去“请”所有的邻居都到他的家里来。他把马车都备好了,就在你家的门口等着。要是你胆敢不去,哼,他立马就亲自闯进你家里——这可真是个大怪物!他清醒时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一喝起酒可就没谱了,胡吹乱侃起来:说他在 彼得堡喷泉街有三栋房子——一栋有一个烟囱,是红色的;另一栋有两个烟囱,是黄色的;第三栋没有烟囱,是蓝色的。又胡吹他有三个儿子(其实当时他还是个光棍一人,压根就没结过婚):老大在步兵队伍里当差,老二在骑兵队伍里服役,老幺在家还没出去干事……又说,三个儿子每人都有一栋房子,大儿子家的客人都是海军将领,老二家里拜访的常是将军们,老三家里来的全是美国客人!说到这里,他就站起来说道:“为我的大儿子干杯,祝他健康,他最孝顺我!”说着就痛哭流涕。这时要是有人胆敢不跟着举杯祝贺,那她就倒霉了。他就会大骂:“我一枪毙了你!”还扬言:“让你暴尸街头,不许埋葬……’”

  “有时来了兴致,他猛然跳起来叫道:‘上帝的恭顺奴仆们,快来跳舞,让我们大家一起开心!”他让你跳,你就得跳,还得玩命地跳。他把自己家里农奴的女儿们可折腾苦了。让她们通宵达旦地合唱,一直唱到旭日东升。谁唱得最卖劲儿,嗓门最高,就会得到奖赏。要是唱得嗓子哑了,没力气了,他就用手托着下巴,伤心地叹起气来:“唉,我这无人疼爱的孤儿呀!无依无靠,谁都不可怜我这个可怜儿!’每到此时,马车夫便立马跑过来给姑娘们加油鼓劲儿。”

  “不知为何,他喜欢上了我的父亲,真没办法!他差点把我父亲给折腾死,本来会把我父亲逼死的,但老天有眼,他自己先完了。是他大醉时瞎折腾,从鸽子棚上跌下来摔死的……看,这就是我们的乡邻中的一些宝贝!”

  “沧海桑田——世道大变了!”我感叹道。

  “对呀,对呀,”奥夫谢科夫随声赞同地说道,“真可以这样说:在过去历朝历代,贵族们生活得太过奢侈了。至于达官贵人,就更没法说了,这号人物我在莫斯科见得太多了。听说,如今那里就没有这样的人物了。”

  “您去过莫斯科喽?”

  “去过,那是老早以前了。我今年七十三岁,去莫斯科那年才十六岁。”奥夫谢科夫感触很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都见到过什么人,在那儿?”

  “看到过很多达官贵人,各色人等,他们的生活得奢华至极,可谓是一掷千金,真叫人惊叹不已。但是这些人都无法和已故伯爵阿列克谢·格雷高利耶维奇·奥尔洛夫—切斯明斯基相比。因为我的叔父是他府上的管家所以我之所以能常见到阿列克谢·格雷高利耶维奇。伯爵的府邸位于卡鲁伽门附近的沙波洛夫卡大街。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达官贵人!他的神采气度,难以言表。他身材高大,仪表威严,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光彩逼人!你没结识他, 没有接触他时,他仿佛令你害怕,望而却步。等到你一接触他,他就会让你感到温暖得如同冬日的太阳一样,浑身舒泰。他对人一视同仁,无论是谁,他都亲自接见。他性情爽朗,爱好广泛。赛马时跟什么人比赛都行,而且总是亲自披挂上阵。他不难为对手,也不让人灰心,只是到了最后才赶到最前面。他从不洋洋自得或仗势欺人,比赛之后,总是亲切和蔼地安慰对手,还连声称赞对方的马匹好。”

  “他喂养的翻筋斗的鸽子都是最好的。他常坐在院子里的安乐椅上散心,吩咐把鸽子放出来。四周的房顶上站着很多手握猎枪提防鹰鹫来捕猎仆人。伯爵脚前放着个大银盆,里面盛满了水,他就从水里看漫天飞舞的鸽子。有无数穷人和乞丐得过他的救济,靠着他的恩赐得以活命……他一掷千金!可是他要是发起脾气来,那可真有些雷霆万钧,让人惊恐万状。可是遇到这种时候,你也不必惊慌:用不了多少工夫,他就会转怒为喜,很快露出笑容。他大宴宾客时,几乎能醉倒全莫斯科的人!他机智过人打败过土耳其人。”

  “他啊,还喜欢角斗,他把全国各地大力士都请到他家里来:有从图拉来的,也有从哈尔科夫和唐波夫来的。他把谁摔倒了,就奖赏谁;如果有人把他摔倒,他不仅给那人丰厚的奖赏,而且还要亲吻……还有,当我在莫斯科逗留时,他发起了一场俄国空前盛大的猎犬比赛:他把全国的狩猎高手都请到他家,规定了具体的比赛日期,还给了三个月准备期。全国各地的狩猎高手蜂拥而至。来了很多的猎犬和猎犬师,——哈,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首先是大开筵席,然后‘大队人马’就开拔到城郊去比赛。看热闹的人像潮水般从四周围涌来,那真是人山人海,壮观非凡啊!……您猜怎样?……您祖父的那条猎犬真叫棒,胜过了所有前来参赛的猎犬!”

  “是那条米洛维特卡吗?”我问道。

  “是!正是米洛维特卡,是米洛维特卡。伯爵于是就请求您的祖父:‘把你这条猎犬卖给我吧,多少钱都行。”您祖父却断然拒绝说:“不,伯爵,我不是狗贩子,也不是商人,就是我穷到衣衫褴褛,我也不会卖。可是为了向您表示敬意,即使是要在下的荆妻,我也可以拱手相让,就是米洛维特卡不能卖。……我宁可去做俘虏、当人质。’阿列克谢·格雷高利耶维奇听了以后,连连佩服。于是,您的祖父便用马车把这只米洛维特卡带回家去。后来米洛维特卡死时,您祖父奏着哀乐把自己的爱犬葬在了花园里,还在坟前立了刻有铭文的墓碑。”

  “如此看来,阿列克谢·格雷高利耶维奇不会欺负任何人了。”我说道。

  “是啊,俗话说的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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