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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一个小厮禀报,格杰昂诺夫斯基驾到。这个年老的多嘴多舌的人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同时在得意地微笑着。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女客人。起初他有点儿窘;可是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那样娇媚而又尊敬地应酬他,弄得他心情激动,连耳朵都红了,于是谎言、谣传、恭维话像蜜一样从他嘴里流了出来。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听着他说,有分寸地微笑着,自己也渐渐地话多起来了。她以谦逊的态度谈起了巴黎,自己的旅行,还谈到了巴登;有两次逗笑了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而每次在这以后她都轻轻地叹气,仿佛是心中暗暗责备自己,因为,对她来说,这种愉快心情是不恰当的;她请求允许把阿达带来,并获得同意:脱下手套,伸出那双光滑丰满、用àlaguimauve①香皂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点着,该在哪儿镶绉边,摺边条,在哪儿镶花边,打花结;答应带一瓶新出品的Victoria’sEssence②英国香水来,当玛丽娅·德米特里芙娜同意收下她的这一礼物时,她竟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回想起她第一次听到俄罗斯的钟声所体验的那种感情,她又哭了几声:“那钟声是那样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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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意思是:“阿尔菲牌的”。阿尔菲是希腊的一条河名。
  ②法语,意思是:“维多利亚女王牌”。

  就在这时,莉莎进来了。

  从早晨,从她看了拉夫烈茨基的字条、由于恐惧而感到全身发冷的那一分钟起,莉莎就为会见他的妻子作好了思想准备;她预感到,她一定会见到她。为了对她所谓的、自认为有罪的那种希望进行惩罚,莉莎决定不回避她。她命运中的这一意外转折彻底震动了她;只不过那么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的脸就已经消瘦了;然而她连一滴泪也没落。“罪有应得!”她自己对自己说,忐忑不安地勉强抑制着心中某种痛苦、不幸、使她感到恐惧的激情。“好吧,应该去!”她一听说拉夫烈茨卡娅来了,就这样想,于是走了出来……在下决心推开客厅门之前,她在门外站了好久:心里在想:“我在她面前是有罪的”,——她跨进门坎,强迫自己望了望她,强迫自己微微一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一看到她,立刻迎上前去,微微躬身行礼,不过态度还是恭敬的。“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她用曲意逢迎的语调说,“您maman①对我如此宽厚,因此我希望,您也会……友好相待。”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狡黠的微笑,冷冰冰、同时又是柔和的目光,她双手和肩膀的动作,她那件连衫裙,她整个这个人——这一切都在莉莎心中激起一种厌恶的感情,以致她什么也不能回答她,而只是极其勉强地向她伸过一只手去。“这位小姐讨厌我,”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心想,紧紧握着莉莎冰凉的指尖,转身对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低声说:“Maiselleestdélicieuse!”②莉莎微微脸红了:她仿佛听出,这句赞美的话中既有嘲笑,也有怨恨;可是她决定不相信自己的这些印象,坐到了窗前绣花架子后边。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仍然不肯让她安静一下:走到她跟前,开始称赞她的审美力,称赞她刺绣的技巧……莉莎的心非常敏感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她勉强控制住自己,勉强坐在那里。她好像觉得,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什么都知道,而且在暗自洋洋得意地取笑她。幸而格杰昂诺夫斯基和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攀谈起来,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莉莎俯身在绣花架子上,偷偷地端详她。“他爱过,”莉莎想,“这个女人。”可是她立刻把对拉夫烈茨基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驱除了出去:她担心会失去自制,她感觉到,她的头有点儿眩晕。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谈起音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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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意思是:“妈妈”。
  ②法语,意思是:“她真美极了!”

  “我听说,我亲爱的,”她这样开始说,“您是个非常出色的弹钢琴的能手。”

  “我很久不弹了,”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回答,立刻坐到钢琴前,手指敏捷地扫过琴键。“可以弹吗?”

  “请弹吧。”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熟练地演奏了赫尔茨①的一首极其出色、难度很大的练习曲。她弹得很有力,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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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亨利·赫尔茨(一八〇六—一八八八),德国作曲家。

  “美极了!”格杰昂诺夫斯基高声赞叹。

  “不同凡响!”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肯定地说。“啊,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我得承认,”她说,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您让我大吃一惊;您最好能举办几次音乐会。我们这儿有一个音乐家,一个老头子,德国人,是个怪人,很有学问;他给莉莎上课;听到您的演奏,他准会喜欢得不得了。”

  “莉扎薇塔·米哈依洛芙娜也是位音乐家?”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朝她稍稍转过头去,问。

  “是的,她弹得不错,而且喜欢音乐;不过在您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这儿还有一个年轻人;这个人您真该认识认识。这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作曲作得好极了。只有他才能对您作出充分的评价。”

  “一个年轻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说,“他是什么人?

  是个什么穷人吧?”

  “哪能呢,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未婚男子,而且还不仅是在我们这儿——etàPétersbourg①也是最好的。是位宫廷侍从官,经常出入于最上层的社交界。您大概听说过他:潘申,弗拉季米尔·尼古拉伊奇。他在这儿,是因为公务……一位未来的大臣,哪会是穷人呢!”

  “也是个艺术家?”

  “天生的艺术家,而且那么可爱。您会见到他的。这段时间他经常在我家里;我已经邀请他今天晚上来了;我希望他会来,”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短促地叹了口气,而且撇着嘴苦笑了一下。

  莉莎理解这苦笑的含意;不过她已经顾不得那件事了。

  “而且是个年轻人?”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又问,同时轻轻变换着琴音。

  “二十八岁——相貌也很讨人喜欢。UnjeunehommeacRcompli②,怎么不是年轻人呢。”

  “可以说,是个模范青年,”格杰昂诺夫斯基说。

  瓦尔瓦拉·帕夫洛芙娜突然以那样强烈和急速的颤音开始,弹起了轰动一时的、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格杰昂诺夫斯基甚至吃了一惊,打了个哆嗦;圆舞曲刚弹到一半,她突然转而弹出一个忧郁的曲调,最后以《露奇娅》③中的咏叹调“Frapoco……”④结束了她的演奏,她已经意识到,欢乐的音乐与她目前的处境是不相称的。《露奇娅》中突出感伤曲调的咏叹调使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大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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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意思是:“就是在彼得堡”。
  ②法语,意思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人”。
  ③《露奇娅》是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一七九七—一八四八)的歌剧。
  ④意大利语,意思是:“不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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