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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小姐,”异乡人强忍着怒火,低声叫了起来,“您别耍弄我了,您只能象一位姑娘爱另外一位姑娘那样爱塞拉菲塔,而不能象我那样爱她。您不知道,如果我嫉妒起来,您会有多大的危险。为什么我不能亲近她?是不是您从中作梗?”

  “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权利这样猜测我的心。”米娜回答时表面装得很镇静,心里却十分恐惧。接着,她怀着信念,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一心追求的目标:

  “爱情免不了会嫉妒,但我的嫉妒不害怕这里任何人。唉!我嫉妒的是占据了他全部身心的那种隐藏着的感情。在他和我之间,有许多我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想知道,星星和我,谁爱他爱得更深,我们中间,谁更关心他的幸福。为什么我不能自由表达对他的爱呢?在死亡面前,我们可以说出我们的喜爱了,再说,先生,塞拉菲蒂斯快死了。”

  “米娜,您弄错了,这条躺在长沙发上楚楚可人、仪态万千、多愁善感、使我一心向往的美人鱼不是个少年。”

  “先生,”米娜困惑地回答道,“他用强有力的手拉着我登上法尔贝格崖山和冰帽峰那边的高山草场,呶,就在那儿,”她边说,边指着峰顶,“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个弱女子。唉,如果您听见他预言世事就好了!他那诗一般的语言简直是思想的音乐。一个荏弱的姑娘声音不可能如此低沉,震动我的五脏六腑。”

  “可是您有什么证据呢……?”维尔弗里问道。

  “除了我的内心感觉,没有其他证据。”米娜感到一阵不好意思,赶紧打断了异乡人的话。

  “可是,我,”维尔弗里边喊边向米娜投去一瞥充满爱火情仇的目光,“我,我也知道她对我有很大魅力,我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您错了。”

  维尔弗里话到嘴边,脑子里边思绪万千,急欲说出的时候,塞拉菲塔突然从瑞典山庄走出来,后面跟随着大卫。她的出现使维尔弗里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

  “您瞧,”他说道,“只有女人才能有这样娇媚柔弱的体态。”

  “他不舒服,出来作最后一次散步。”米娜说道。

  女主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卫便走开了。维尔弗里和米娜朝塞拉菲塔走去。

  “咱们到齐格河瀑布那儿去吧。”塞拉菲塔说道。很明显,这是病人的要求,而病人的要求,人们总是立刻照办的。

  一层白色的薄雾笼罩着峡湾的高山谿谷。峰顶象星星,闪闪发亮,刺透了白雾,使它看来仿佛一条正在行进中的银河。从这阵烟云望去,太阳象一个烧红的铁球。尽管寒冬还作最后的挣扎,白桦树已经抽出金黄的花穗,落叶松换上了丝一般的缨冠。几道温煦的气流,满载白桦和落叶松的香味,象阵阵薰风,带着大地的赞美和叹息,宣布北方美丽的春天已经到来,将给最凄凉的自然景色增添几分突如其来的快乐。风逐渐吹散部分遮盖海湾景致的云翳。鸟儿在歌唱。树皮上,阳光尚未把汩汩流淌的白霜晒干,呈现出千姿百态,煞是好看。

  三个人一声不响地沿着河岸走去。只有维尔弗里和米娜两人在默默欣赏这神奇的场面,因为,他们已经看够了枯燥单调的冬景。他们的同伴则边走边思索,似乎努力想在这个大合唱中分辨出某种声音。他们走到了齐格河奔腾出海的悬崖边上,来到急流在林中冲刷出的道路尽头。这条路其实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径,两旁矗立着生长多年的冷杉,上面枝桠交织,形成具有粗肋的拱顶,象天主教堂的拱顶一样。从悬崖望去,整个峡湾尽收眼底。地平线上,海水象钢刀的锋刃,闪着寒光。此时,浓雾消散,天空一片蔚蓝。谷里林间仍然飘荡着一团团发光的水汽,仿佛清风吹来的钻石微尘,其实是悬垂在金字塔般的枝头晶莹可爱的水滴。一道山涧的急流在他们头顶奔腾,水面升起一股细雾,在阳光下彩色缤纷,因为光线在雾气中分解,化作一道道七色彩虹,象千百个三棱镜,迸溅出交错的光芒。野岸上生长着许多种地衣,沾水以后,仿佛一块美丽的波纹布料,又象漂亮的丝绒挂毯。崖顶的欧石南已经开花,绵延不断,错杂纷陈。婆娑的枝叶为清新的流泉所吸引,似长发低垂水面。落叶松摇动花边般的枝桠,轻抚着松树,象安慰满怀心事的老人。这华丽的景致烘托出一种鲜明的对比,一面是群峰上层层密布的、气象庄严的参天古树,一面是伸展在他们三人脚下的峡湾,急流飞泻,一片汪洋。总之,在大海环抱下,天公这位最伟大的诗人写出了辉煌的诗页,似乎让世间万物自由自在地各展生机。雅维斯在这无垠的景致之中有如沧海一粟,但十分雅洁,一切只有短暂生命的东西似乎都会匆匆给人一种完美的形象。因为,按照一条只有我们认为是必然的规律,那些为我们的心灵和目光所爱恋的、表面看来已经创造好的事物,在这里只有一个春天的生命。这三个人站在高高的悬崖顶上,此刻肯定认为世界上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真痛快啊!”维尔弗里不由惊叹道。

  “大自然有自己的赞歌,”塞拉菲塔说道,“这种音乐难道不美吗?维尔弗里,您承认不承认这一点?您认识过的女人当中有谁能给自己安排一个如此美妙的幽居处所?在这里,我有一种难以在城市里得到的感觉,我真想在这长得如此迅速的绿茵上躺下来,眼望蓝天,敞开胸怀,置身于无垠的宇宙之中,尽情倾听花朵的絮语,这些花朵刚刚摆脱自己原始的本性,竟然想纵情奔跑。倾听刚长出翅膀就迫不及待想远翔高飞的绒鸭的呼叫,我想起人类普遍的欲望,而每一个具体的人也有自己的欲望!但这些,维尔弗里,只是女人诗一般的幻想。在这有名的峡湾水中,在这大自然象妩媚的新娘恣意戏耍的绣花帷幕之内,在大自然为了准备婚礼而把自己绿色的发辫洒满香水的大气之中,您看见了一种使人回肠荡气的思想。您想在这轻纱似的薄雾中看到一位浴女的身影么?根据您的想法,我大概应该倾听急流那充满男子气魄的声音了。”

  “爱情不正在那里,如同蜜蜂之在花萼中一样?”维尔弗里回答道,他第一次在塞拉菲塔身上发现有人间的感情,认为时机已到,想向她表达自己心里燃烧着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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