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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我不由对自己的生硬语调感到吃惊。我把别针放在铺有不锈钢的厨灶台上后,突然支持不住瘫倒在地板上,我终于哭出声来。如此痛哭究竟为什么呢?自己也说不出来。我尽情地哭了一阵又一阵。最后还是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又收拾起盘碗,扫起地来。至今为止,我还从未曾如此精心细致地拾掇过厨房呢。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我见别针仍放在厨台上,但我并不想反悔去要它的。今天所发生的亭,一定会在这枚别针上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所以,这件东西我又怎能感恩戴德地收下它呢?雷顿夫妇为了让我发表主张颇费了一番苦心,这我当然心领神会,但只是这枚别针不能要。

  小姐在涂着白漆的小床上,安详地熟睡着。我一面呆呆地望着她的小脸儿.一面脱下了灰色的连衣裙。痛哭后的身上像棉花似的松软无力。睡到自己的床上后,身体像是要陷进床垫里一般。疲惫不堪的我像被电动吸尘器吸住了一样,失去了对睡魔的抵抗力。在进入沉睡之前,耳边似乎响起了突尼斯青年的呼声:“问题不在于肤色,不!从肤色的压迫中我们解放出来实行独立了!”这时,反射般地又响起了美亚丽的声音:“浑蛋,西蒙他简直像非洲的黑人。”我已陷入了睡眠状态,但头部却更加清醒了。非洲的黑人轻视美国的黑人,同时,美国的黑人也轻视非洲的黑人。这是为什么呢?是怎样引起的呢?虽然困惑不解,实际上我已有了解答的准备。今晚见到的黑人口国后都将成为领导者,所以他们不能把在美国被使用着的美国黑人看作是同一种族。而美国的黑人则有着文明国家公民的自豪感,看不起波多黎各的贫民,同时也认为自己比未开化的非洲野蛮人更加优越。

  是这样的。正如突尼斯青年叫喊的那样,我也经常是这样想的。雷顿夫人不是也这样说过吗?美国的种族差别实际上是阶级斗争!

  我在辗转反侧,并目不转睛地望着朝这边睡熟着的小姐。抚养比生育更为情深,不是吗?对我来说,耶利佐贝斯·雷顿小姐,和我在日本时守着长大的美亚丽同样可爱。巴尔巴拉以下的孩子们因为都交给美亚丽,虽说有些对不起他们,但说句真心话,比起巴尔巴拉、贝娣和莎姆来,勿宁说小姐更为可爱。只是现在我不应该想这些事情。我一面看着小姐的睡脸,一面回想起到这里后的日日夜夜。我刚来时,她才三个月,但不久就到了她的生日。莎姆和小姐仅一个月之差,但在这几个月之间,婴儿成长得多么快啊!开始哇哇地哭,只知从奶瓶中吸吮奶汁。不知不觉中已学会了爬动,扶着走路,到了现在已经会吃小甜饼干了。莎姆叫我妈妈,小姐叫我笑子姨姨,遗憾的是如今莎姆还没去掉尿布呢。小姐在语言发育上也快得多,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在缺人照管的莎姆和总有一个人陪着伺候的小姐之间,当然会出现发育差别的。从这一根源推断,将来智力的悬殊也是可以想见的。我想努力推开这一恼人的推想,最后只好从“女孩子不论怎么说也是早熟的”来自我安慰了。

  一夜未能睡踏实,第二天带着肿胀的眼泡起了床,这时雷顿家中发生了一起小变动。

  “你早,笑子小姐。”

  雷顿先生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笑子小姐,今天你能睡到几点就可以睡到几点。你累坏了吧?呆会儿再午睡也行,只要做顿午饭就可以了。午饭打开什锦咸苹罐头吃就行了。”

  雷顿夫人也尽量讨我的喜欢。

  二人可能已经发觉,那两个非洲人对我有所伤害,看来他们颇引以内疚,说是由于他们的过失也未必不妥。因为雷顿夫妇知道。非洲人是不愿谈及非洲黑人问题的。他们轻侮了我。这时夫妇除了安慰我以补偿过失外别无其他方法。这天夫人从曼哈顿的百货公司给我买来一件毛衣,雷顿先生在从学校归来的路上,买来一大包小甜饼干和糖果,这些全部送给了我。二人都是那么心地善良。但是。在接受他们好意的同时,结果反便我不能忘记我想忘掉的事情。每当受到他二人的安慰时,不由想起我被井村殴打时的情景。不过,我对那人至今所抱有的却是好感。我想与其从远处被人们注视着你的伤疤,倒不如豁出去叫人去撩开,揭痛你的创伤处倒好受些。这也许是我性格的乖僻处吧?我每次接受雷顿夫妇的好意,便如鲠之在喉,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说出来:“请不要担心,我是知道的,先生是犹太人。夫人是日本人。所以你们见到小姐的限珠变褐色,才惊慌失措的。”北欧血统的金发碧眼。到了周岁时怕和小姐便无缘了吧?

  过了两周,雷顿夫妇邀我一同去华盛顿。

  “去看樱花吧!也一定叫贝斯看看,现在波托马克河畔的樱花正在盛开。我多么想让笑子去欣赏一番。星期六的早晨早些出发,晚上住在巴甫的朋友家。赏花也是一种旅游活动,星期天上午看罢就可以返回了。我们在复活节有休假日.笑子在星期一可以休息一天。怎么样?对这个计划感兴趣吗?”

  这如果不是赏樱,说实在的我是不会去的。雷顿夫妇几乎整天都在安慰看我,使我心里很不自在。不过。波托马克河的樱花我倒是很想看看的。这是几十年前由日本赠送的幼苗,如今已长成时,年年在开着樱花。再说,我对樱花有着美好的记忆。在我下决心离开日本之时,曾拉着幼小的美亚丽的手到过九段的靖国神社赏樱。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重返日本。为了加深对日本的记忆。我破例地前头欣赏了樱花。那天的憎景犹如昨日.雪白的花瓣在缤纷飘落,在树荫下美亚丽饮着可口可乐,想起此情景至今心中仍在眷恋。

  星期六早晨,我准备好小姐两天换的衣服,连同乳儿食品装进手提皮包内。我坐在车子的后座位上。车由夫人驾驶,雷顿先生和她并肩坐在前面。小姐当然是抱在我的膝上的。当听到去赏花时,我多么想问一下能否让美亚丽同去,但又把话咽了回去。雷间夫妇虽是好人,但要求他用车子载着个黑人姑娘前往华盛顿,恐怕他也不会不介意的吧?再说,我了愿意得寸进尺向人提过分要求。

  美利坚合众国的的东海岸春风料峭。我们乘坐的敞篷汽车在纽约通往华盛顿的高速公路上凤驰电掣般跑着。夫人头上罩着红色头巾.我罩的是黄色的。为不使小姐着凉,一直把她的小脸向着我的胸前。最初时,她望着车外还不时地叫喊。由于颠簸她渐渐地有些疲劳,在中途倒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中午过后到达华盛顿,但她却仍睡得很熟。

  “先去赏花,然后再去尼迈雅先生家吧!”

  夫人下见有倦容。她说完后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从白宫和参议院前通过。

  “快看!贝斯。日本的樱花,多么好看啊!”

  把车子停下,夫人摘下墨镜回头看着小姐。这半个日本人正睡得香甜,抱着这么沉重的小家伙的我,环顾四周不禁茫然若失。

  这就是日本的樱花吗?日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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