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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当然,在我们的工作当中也会出现这样的时候——您也会遇到的,缪勒——人们会偏向于认为只有那些我们没记录下来的东西才是重要的,只有那些没留下任何痕迹就消失的东西才是重要的,相反我们的卡片上记录的那些东西都是些死气沉沉的片段,都是糟粕。有些时候一个哈欠,一只飞着的苍蝇,一次痒痒,对我们来说都是宝贵的,因为这些绝对是无法利用的,这种信息一劳永逸,但很快就会被遗忘,从而避免了被存放到这个世界记忆库里的单调命运。谁能排除宇宙存在于一个由无法记录的、瞬间织成的、不连续的大网之中,而谁又能说我们的组织所控制的不是这个网,而只是一个凹进去的模具,和空洞无物的框架?

  我们的职业畸形就是:一旦我们坚持一件事,我们就想马上把它分门别类地放到我们的卡片里;因此我经常会遇到,我向您保证,把哈欠、疖子、不合适的观念联合、口哨等编入目录,并把这些东西藏到更合适的信息包里。这是因为您就要担当的主管一职有这个特权:可以在这个世界的回忆里留下个人的痕迹。您听我说,缪勒,我并不是说您可以独断专行,或者说可以滥用职权,而是说您是我们这个工作必不可少的一分子。

  大量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客观信息,也面临着它们的风险,也许它们构成的画面会与现实相距甚远,也许每个环境都会虚构某些特殊的情况。假设我们收到一份从另外一个星球传来的纯数字信息,而且非常的清楚,我们对此就不会关注,甚至都不会觉察到它的存在;而只有那些包含了隐含内容,可疑内容,以及部分无法破译内容的信息才会强行打开我们意识的大门,迫使我们去接收,去破译。我们必须了解这一点:主管的任务就是给所有我们部门收集和筛选的信息略微留下一些主观的痕迹,它不必下什么定论,可以是大胆的,也需要是真实的。在给您移交工作之前,我想告诉您的就是这些:在迄今为止我们得到的资料中,可以看到这里或那里都会有一些我插手的痕迹——当然是非常非常细微的;关于这一点也流传着一些意见,暗示和谎言。

  谎言只是在表面上拒绝了真实;您也知道,在很多情况下谎言——比如,心理医生对病人说的谎话——与真实是非常接近的;就像我们对那些将会得到我们的信息并破译它们的人也是这样。缪勒,我跟您说,我现在说的这些不再是我们的上司吩咐的,我现在说的都建立在我个人经历的基础上,是同事与同事之间的谈话,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谈话。您听我说:谎言也是我们要传递的真正的资料,而且还会简化那些资料。尤其是关于我本人的信息,我自认为有权添加一些不太真实的细节(这件事我想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比如,我和安吉拉的生活:我把安吉拉描述成我希望的样子,一段伟大的爱情,在这个爱情故事里安吉拉和我两个人是永远的爱人,在所有的灾难面前幸福地生活,我们充满了热情,相互忠诚。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的,缪勒。安吉拉嫁给我是为了利益,而且她很快就后悔了,我们的生活一直充满了诡计和卑劣的行径。但真正拥有过的一天天的生活又有什么价值呢?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安吉拉的形象就这样固定下来了,她很完美,没有什么可以破坏她的形象,而我也将永远是一位从未存在过的,最令人羡慕的新郎。

  起初,我并没有想着要美化这些我们的日常生活提供的数据。突然有一天,我天天观察安吉拉(然后是监视她,跟踪她)所得到的数据,开始变得越来越矛盾,越来越可疑,甚至让人得出了败坏名誉的猜测。我能做什么呢,缪勒?我应该让她受到侮辱,让安吉拉如此清晰、如此可爱、可以永远流传的形象变得模糊,我应该给我们所有的那些卡片里最辉煌的这一条信息抹黑吗?我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毫不犹豫地删除了。我还总是担心在安吉拉最完美的这个形象周围还遗留了什么迹象,什么暗含的影射,从这些痕迹里人们可以推断出她——安吉拉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到底是什么样,到底做过些什么。我天天都在工作室里挑选、删除和遗忘。我很嫉妒,缪勒,我不是嫉妒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安吉拉——现在她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已经输掉的比赛——我是嫉妒那个会跟宇宙同在的“信息化的安吉拉”。

  要让“信息化的安吉拉”不受任何污点的污染,首要的条件就是生活中的安吉拉不要再继续给她的这个形象添加什么东西了。于是安吉拉就消失了,所有的调查都是徒劳的。缪勒,我现在告诉您我是如何把尸体一块一块地处理掉也没什么用。请您安静,这些细节对于我们的工作一点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我永远是个你们大家都认识的幸福的新郎,以及一个非常沮丧的鳏夫。但我还是不能放心:“信息化的安吉拉”永远成了信息系统的一部分,系统当中的有些信息,(或者是由于传输的干扰,或者是由于破译员的恶毒),会被解读成一些暧昧的猜测,含沙射影,演绎推论。我决定要从我们的卡片里毁掉所有与安吉拉有亲密关系的人。我也感到很遗憾,因为我们的几位同事将无法在世界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您认为我跟您说这些是想让您当我的同谋吗,缪勒?不,不是这样。我必须告诉您,为了保证每一个有可能做过我妻子情人的男子的信息不会记录在卡片上,我都被迫采取了那些极端的措施。我不担心这样做会给我带来什么后果;相对于我整天计算的时间来说,我剩下的生命也不多了;而且那个真正生活过的我,我已经把他最后固定下来,放进了穿孔的卡片里。

  如果说在世界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可以更改,那么唯一要更改的就是那些与世界的记忆不相符的事实了。就像我在打了孔的卡片里删除了我妻子情人的存在那样,我也必须要把他从活人的世界里删除。正是因为这个,我现在拔出了手枪,对准您,缪勒,扣动扳机,我杀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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